随后的两日,天气如司天监所报,仍然未曾放晴。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淅淅沥沥的冷雨未曾断绝,将整座曲都浸润在一片黏稠的潮湿与晦暗之中。
这几日,表面风平浪静,但陆忱州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因他深知,这种天气对露天或简易仓储的粮食是极大考验,更遑论暗处还有伺机而动的毒蛇。
因此,他白日统筹调度,查看流民安置,入夜后,他必亲自率领一队最信得过的护卫,披蓑戴笠,踏着泥泞,将城东、城西、城南三处储粮重地逐一细细巡查。
他查得极严:仓顶的苫盖是否严实,檐下排水是否通畅,墙根处有无渗水痕迹,值守兵士是否懈怠,连仓内粮堆的温度、气味都亲手探过、闻过。
他让人在仓内关键位置撒上石灰、放置干炭,命守卫每两个时辰必须入内检视记录。每一步,都力求将“粮食潮湿霉变”的可能性压至最低,不给任何“意外”留下缝隙。
施粥第四日。
深夜。
与阿滂等人巡查完毕后,陆忱州自城东粥棚的临时营帐中走出。
他揉了揉因连日疲惫和旧伤而隐隐作痛的额角,正欲吩咐阿滂准备回去。
就在抬眼的瞬间,他的身形却骤然僵住——
一股莫名的、巨大的、紧张感,扑面而来!
只见前方约二十步外,官道旁一株叶落殆尽的老槐树下,立着一道颀长的人影。
那人未撑伞,也未着蓑衣,只一身玄色锦衣,几乎与身后沉沉的夜色融为一体。冰凉的夜雾缭绕在他周身,模糊了面容,唯有一双眼睛,隔着蒙蒙的雨雾,精准地、冰冷地,锁定了他。
而那人……竟然是……
是赵权方!
*
漆黑的雨夜,只见赵权方静静地站在那里,姿态甚至称得上闲适,仿佛只是偶然途经。
可陆忱州后背的寒毛,在看清那身影的刹那就已根根倒竖!他没有侍卫,没有随从,仅仅他赵权方孤身一人,出现在这个敏感的时间、敏感的地点,这本身就是最强烈的信号——
他是故意的!
陆忱州的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他身边的护卫也瞬间绷紧,上前半步,呈护卫之势。
隔着晦暗的雾气和飘零的雨丝,两人遥遥对视。
赵权方的脸上没有惯常的虚伪笑容,也没有阴谋被识破的恼羞成怒。他的面容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冰冷,是一种毫无情绪的、近乎评估死物般的平静。
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滴落,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里面翻滚着陆忱州熟悉的——算计、恶毒,以及一种……
胜券在握的笃定。
而后,赵权方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了一下。
“陆大人这般严阵以待,我是你的敌人么?你太紧张了。”
他哼笑一声。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
说着,他顿了顿,抬起手。
苍白的手指在朦胧的雾气中,对着陆忱州,清晰地、缓慢地,比出了三个数字的口型:
“三。”
“日。”
“后。”
每一个无声的音节,都像一柄冰锥,狠狠凿进陆忱州的耳膜!
接着,赵权方的手指方向微微一转,径直指向了陆忱州身后——那片灯火零星、存放着数千流民救命粮的城东粮仓区域。
他的指尖在空中停顿一瞬,随即,极其优雅而又无比残忍地,横向轻轻一划——
一个标准的、不容错辨的“抹喉”手势。
动作做完,他随意地看了陆忱州最后一眼,然淡定的转身离去。
……
他的身影被浓雾吞噬后,阿滂的声音带着惊疑,和颤音,在他耳边响起:“大、大人,那是……赵权方?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刚才比划什么……”
陆忱州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赵权方消失的方向,胸膛微微起伏。
他的信息再明白不过——
三日后,袭你粮仓。取你性命。
可是……
陆忱州却总感觉不对劲!
他若真的已经计划好三日后行动,为何要出现在此处,特意告知自己?!仅仅只是为了宣战?!
不对!
这不对!
他深知,赵瑞鹤老奸巨猾;赵权方则更毒,喜欢借力打力,阴谋诡计层出不穷。故而他此番现身,与其说是警告和宣战……
不如说是……邀我入局?!
一股更深、更冷的预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们的目标,或许不止是粮仓,可能藏在更深处……或者,这个“宣战”本身,就是杀招的一部分!?
陆忱州仍盯着远方,目不转睛。
身旁,阿滂等人的惊疑问询还在继续,陆忱州置若罔闻,过了好一会,他忽然开口。
“阿滂。”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压的很低,却斩钉截铁:“传令下去,城东、城西、城南三处粮仓,明哨增一倍,暗哨翻两番!所有进出人员,包括我们自己人,一律严查!另……此事……暂勿禀报公主。”
“大人?”阿滂大惊。
陆忱州望向皇宫方向,心中想起飞虹桥那日的心惊胆战。
他深知赵权方太过阴险。曲长缨只有留在宫内,才是最安全。故而,他再无犹豫:“殿下近日为漕运改制劳心劳力,此等宵小滋扰,我等先行处置便是。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放的柔和,以降低阿滂等人的忧虑:“赵权方所说未必是真。或许,只是虚张声势,扰我心境。总之——”
他语气坚定:“就按照刚才说的办!”
说罢,他大步走向粮仓,立刻入仓检查,将还在犹豫的阿滂留在身后。
*
只是,陆忱州却没有想到,这“离心之计”,本来就是赵权方阴计的其中一环。
同时,他更没有想到,赵权方此刻现身,确实不是为了那明面的粮仓。——甚至恰恰相反,他要的,就是陆忱州的严阵以待。
在陆忱州相反的方向。此刻赵权方走向雨夜深处,他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终于化为一丝得逞的讥诮。
陆忱州,你尽可去守你的粮仓吧。你守得越严,陛下才会越明白,想动你这条被长公主铁甲护住的‘鱼’,非我父子联手,布下天罗地网不可。
故而……
陆忱州,这局,你入不入,都是我赢。
他心想着,嘴角勾出一抹阴冷的笑。他的靴底重重踩进积水里,水花四溅。
……
*
三日后,赵权方“预告”发难当日的下午。
雨还在下,从清晨到日暮,一刻未停。
曲长缨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没完没了的雨幕,总觉得眼皮在跳,就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
“殿下,您累了,早些歇息吧。”雪莲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安神汤走进来,将汤碗轻轻搁在案上,又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声音放得很轻。
曲长缨没有动,目光还落在那片雨幕里,轻声道:“我已经五日没见忱州了。”
雪莲愣了一下,随即抿着嘴偷笑,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按捺不住的促狭:
“殿下,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您五日没见陆大人的话,奴婢算算——这都隔了十五个秋天了。怪不得您这般魂不守舍的,奴婢看您啊,已经患了相思病了。”
“你这丫头。”曲长缨转过身,抬起手,正准备轻掐她的脸,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那人靴底哒哒哒,像擂鼓一样,敲在曲长缨心口上。
“殿下,不好了,不好了!”
来者是个生面孔,他几乎是跌撞着闯进殿内,单膝跪地,衣摆上的雨水汇成细细的水线:“殿下——城东的粮仓,出事了!”
曲长缨豁然站起身!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霎时在她胸口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