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宫后。
陆忱州将平渊的近况、以及自己想在曲都广设粥棚的打算一一和盘托出,条理清晰,语气平稳,向曲长缨道来。
曲长缨静静听着,末了,眼中流露出赞许与支持:
“此乃善举,我自当全力襄助。需要人手、米粮,或是疏通关节,我来帮忙。”
“谢殿下。”
说罢,殿内一时静默,只余烛火细微的噼啪声。他垂眸盯着碗中那片葵菜,喉结滚动了几下,良久,他才终于抬眼,声音低而清晰:
“那些……街头的童谣……是殿下的安排么?”
曲长缨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般又夹起一箸菜,放入他碗中,语气轻快:“不过举手之劳。我的‘盟友’岂能任人随意污蔑?总要先发制人,堵住悠悠众口才好。”
她刻意强调“盟友”二字,表情轻松。
陆忱州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后他侧首示意,也将那一包桂花糕了呈了上来。
“这是平大人推荐的,想着……殿下或许喜欢。”
殿内烛火恰在此时微微一跳,光影晃动,映得曲长缨眼底似有晶莹的水光倏然掠过:“忱州……这是你本就想着要为我买的,还是……仅仅为了答谢今日童谣之事?”
陆忱州未说这是在听到童谣之前便已经买好的,他心虚道:“不过也是‘盟友’之间的举手之劳。记得殿下幼时喜欢,只是不知如今……口味变了没有。”
“没有。”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更柔缓,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坚定:“我喜欢的……从来不曾改变。”
这话语,明着说糕点,暗里却像在剖白着其他的什么。
而陆忱州只能装作没听明白。
曲长缨也并不着急他回答。她轻轻解开系绳,拈起一小块糕,送入口中。“嗯——好吃!”——表情生动的像幼年偷吃陆忱州从宫外带来点心的小长缨。
陆忱州几乎下意识的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唇角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糕屑。
动作完成的那一瞬,两个人都僵住了。
殿内安静,唯有烛火不安地摇曳着,将两人贴近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
随后的一些日子,因为想要救济流民,陆忱州的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广设粥棚”的计划上。
他先是走访了城内十几家粮商,摸清了赵家垄断粮食后哄抬的米价、暗中的囤积点、以及几家愿意低价供粮的良心商户; 接着,他圈定了城中三处开阔的地点作为固定粥棚的选址,又在桥洞、破庙、城根下这些流民常聚集的地方标注了“流动粥铺”的路线,确保那些行动不便、走不远的老人和孩子也能吃上一口热粥; 他还设计了“领粥牌”——用竹片削成,一人一牌,凭牌领粥,既防止了哄抢,也杜绝了有人重复领取。
此外,米粮入库的时间、数量、经手人,都一一登记在册,每日核对,账目分明。
他做这些事时极安静,不说话,不抬头,只是一笔一笔地写,一条一条地列,偶尔蹙眉,偶尔在纸上划掉一行,又补上几行。
期间,曲长缨余光看着他在工作时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最后拿起笔,在他那份详尽计划的末尾,轻轻补上了两行小字:“粥食标准和账目透明,需得严谨——每日所耗米粮、所发粥牌、所济人数,注意张榜公示,接受百姓监督。”
写完,她放下笔,将纸推回去。
陆忱州眸色落在她的清秀的字迹上,看完将地图卷起,唇角微扬。
“殿下果然心细如发,刚才补充的两点,至关重要!”
而曲长缨手撑着脸颊。看着他的笑颜,她的双眸也在烛光中格外明亮:“难得听到陆大人如此直白的赞美。倒是我们陆大人,思虑之缜密,安排之妥帖,长缨今日算是真正领教了,深感佩服!”
“殿下是在消遣我吗?”
曲长缨听的一愣。
倒不是因为他的话又何不妥,只因为方才他的用词——
“消遣”。
他已经……可以用这样带着些许调侃意味的字眼同她说话了?
这个发现让她又惊又喜,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只得强自按捺下心湖的波澜,看着陆忱州的毫无察觉的背影,暗暗的藏起这份巨大的欣喜与悸动。
*
随后半个月,在陆忱州再三的对实施过程的细节进行完善与确认之后,陆忱州与曲长缨的施粥计划,终于正式实行了。
施粥当日。
天公并然不作美。
阴雨缠绵不休的下着,灰蒙蒙的天色裹着冰凉的湿气。
然而听闻要施粥,一大早,曲都的三处施粥的地点便已然排起了长队。
粥棚下。
大铁锅内白粥翻滚,升腾起滚滚热汽,与冰凉的雨幕交织碰撞,那股朴素却扎实的粮食香气,混合着柴火烟味,顽强地穿透雨帘,钻入每一个翕动的鼻翼。
“娘……饿……”有孩子扯着母亲褴褛的衣角,声音细若游丝。
“快了,就快了……”妇人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翻腾的热气。
“官爷!行行好,再给半勺吧!娃儿两天没进粒米了!”
“莫急,凭牌领粥,人人都有!排好队,都能吃到!”
……
希望与艰辛,生存与尊严,在这弥漫的蒸汽与雨水中无声地交融。
陆忱州看着这些比他预想更多的、这极长的流民队伍,他心下虽痛心疾首,但由于施粥首日千头万绪,他也只能马不停蹄地奔波于三处粥棚之间,不作逗留,确保此次行动万无一失。
此次施粥,城东规模最大,由陆忱州亲自镇守。城西次之,城南虽地窄人稠,却聚集了最庞杂、也最困顿的流民。
陆忱州一大早,便已经巡视了两处,这两处也都做到了井井有条。只是,陆忱州的快马才刚到第三处,他还未来得及下马,队伍里的一些不和谐的流言,便已经断断续续的钻进了耳内。
“莫要排了!听说那赈灾的米是发霉的陈米,已经有人吃了上吐下泻!”
“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听说好几个吃了到现在都还下不了床!”
“怪不得说这青天大老爷那么好呢,原来是没人要的霉米!”
……
陆忱州骑马在耳旁听闻,心下了然——
果然。
“一些人”坐不住了。
念及此,他当即勒住马缰,细雨之下,他目光沉凝,三条指令当即清晰吐出:
“第一,阿滂,你带一队人,即刻分赴三处粥棚,随机开袋验看所有存粮,记录批次、成色。同时询问今日已领粥的百姓,若有自称身体不适者,立刻单独记录、集中安置,请随行医官仔细诊视,查明病因。”
“第二,明轩,”他转向另一侧望向卫明轩,“你带上几个机灵的手下,换上便服,混入流民聚集处和附近的茶摊酒肆。不必打草惊蛇,只需探听这流言最早从何人口中传出,若有确凿证据证明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破坏赈济、甚或暗中克扣调换霉米……”
他顿了顿,声音里淬入一丝凛冽寒意:“无论何人指使,是何身份,一经查实,立斩不赦!并悬赏鼓励知情者揭发!”
“遵命!”
命令既下,两人领命而去。
陆忱州正欲安排最后一步——打算亲自带人于最显眼处当众煮粥、亲口尝验——却见长街另一头,一队简从护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帏小轿,正疾步而来。
轿帘掀起,曲长缨一身素净常服,稳步走出!
她显然已得知流言,目光扫过略显不安的人群,最终落在陆忱州身上,眼中满是毫无保留的沉静。
她并未多问,只是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他未竟的安排,声音清冽却沉稳,带着监国公主的威仪与力量:
“最后——”
她抬高声音,压下窃语,“本宫会将此次赈灾所用米粮的官府正式调拨文书、粮库入库查验记录的盖印副本,于三处粥棚最显眼处张贴公示,任百姓查看核验!”
“此外,本宫还会亲自在此——”
她指向那口锅,“就用现场的锅灶,重煮一锅新米粥。并邀请几位德高望重的乡老、以及自愿上前监督的流民,全程观看米粮下锅、淘洗、烹煮的每一个步骤!粥成之后——本宫会第一个品尝!”
此言一出,人群中随即响起低低的哗然。
曲长缨却恍若未闻,接着道:“诸位,流言是水,堵不如疏,我们要这般做,就是要让百姓们看的见米,也看得到明明白白的法度!让那些藏在暗处造谣生事、妄图以谣言动摇人心、破坏赈济的宵小之徒,无所遁形!!”
话音落下,现场寂静片刻,随即响起持续不断的掌声与叫好声。
“公主都要喝咱们流民的粥了,还怕什么?”
“是了,走,赶紧排队去!”
……
*
百姓们纷纷散去后。
曲长缨停在原地。她的目光,穿越人群,与远处的陆忱州遥遥一碰。她几不可察地、极轻地对他点了一下头,唇角有一丝只有他能懂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微翘。
陆忱州望着她,看到那嘴角的笑意,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被全然信任与支持的暖流,以及并肩而战时,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力量。
他的长缨……
他并未说出口。
已经越来越耀眼了。
他望着被他保护过、深爱过的那道迷人的身影,他内心的那份的悸动,已经震耳欲聋。
*
只是,就在曲长缨与陆忱州并肩协作,化解了“流言”这第一道阴风时,两人并未察觉,不远处一座临街茶馆的二层雅间内,一扇虚掩的窗后,正有一双眼睛饶有兴味地注视着他们,以及那座在雨中更显醒目的粥棚。
“公子,他们已经轻易的破解了流言,接下来该怎么办?”身边,他的亲信压低了声音。
“意料之中。”
赵权方穿着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褐色蓑衣,头戴一顶宽大得足以完全遮蔽面容的旧斗笠,声音平淡:“这些伎俩,本就不是为了对付他们的——不过是给‘宫里’那位看的。‘那位’指明了要在一年内让她皇姐丧夫,咱们若是什么都不做,上面‘那位’岂不是更恼?”
他端起早已冰凉的茶盏,透过雨幕,眸色阴沉的亮起。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他一字一句道:“第一,”他侧首,对亲信吩咐:“去告知金家,让金茂昌那个老东西,做好准备。躲这么久了,也该……出来走动走动了。”
“第二,”他的目光再次望向了那遥远的陆忱州与曲长缨。
“既然咱们驸马都尉这么着急的想收买民心……”
他冷笑一声:“那我赵权方,可不得亲自给咱们陆大人,送上一份终生难忘的‘厚礼’么?”
? ?赵权方该与陆忱州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