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再度轮转。
漫天落英缤纷,火红色的桃花随风纷飞,铺满整片地面。
葱郁桃树下,一个小小的孩童张开双臂,朝着她的方向奋力奔来,软糯的声音清晰入耳,一声声娘亲,在桃林中回荡。
她心头一软,下意识弯腰伸手,想要接住扑来的孩子。
这时,桃树阴影处,缓缓走出一道挺拔身影。
玄烛立在落英之中,目光温柔沉静,静静看着她与孩子,岁月安稳,温暖平和。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孩童衣袖的瞬间,漫天落英骤然停滞。
一座巨大的铁石牢笼从云层坠落,带着猎猎风声,轰然罩落。
牢笼栅栏布满细密锋利的刃口,精准将孩童困在中央。
不等她反应,牢笼利刃尽数穿透,密密麻麻的刃身穿过孩童的胸口四肢。
视野被血色吞没,躯体的感知一点点消散,关初月的意识最终彻底消融在牢笼的黑暗之中。
极致的痛感与窒息感猛地拽回意识。
关初月骤然睁眼,大口喘息,身上都是冷汗,眼前的那片鲜红和孩子惊恐的脸,久久无法消散。
房间安静柔和,窗帘半掩,天光缓缓洒落,冲淡了梦境里的血腥与绝望。
她平复好急促的呼吸,转头望去,玄烛正半靠在床头,静静坐着。
他手边摊开一本老旧的小册子,目光落在纸面,神色平静。
察觉到她睁眼的动静,他立刻侧过头,关切道:“醒了?有没有哪里还觉得难受?”
关初月缓了缓残留的心悸,摇了摇头,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还好,就是做了个很长的梦。”
她这时候目光落在那本老旧的册子上,有些好奇道:“你在看什么?”
玄烛抬手,将册子递到她面前,“唐书雁他们从盐水镇那个老太那里得来的,他们离开前,老太主动拿出来的,说若是他们对古传说感兴趣,这本图谱留着或许有用。”
册子封面陈旧粗糙,没有任何题字。
这不是市面上流通的普通民俗画册,装订方式古老,材质是旧时手工麻纸,透着浓厚的年代感。
关初月靠着床头坐起身,凑近去看。
玄烛顺势抬手,托着册子,方便她阅览。
整本册子是西兰卡普织锦纹样图集,每一页都是独立的纹样局部放大图,色彩沉旧浓郁,丝线纹路清晰细腻,每一幅图样都不一样,细看之下才发现,每一幅都对应着一段古老旧事。
正如那个老太所说,这还真是一本介绍古传说的册子,只不过用的是西兰卡普的图样。
第一页,双虎相峙图。
左右两侧各踞一只白虎,体态矫健,威势凛然,彼此对峙僵持,中间一道规整波浪纹路隔绝两方,线条古朴厚重,应该对应的是廪君统领巴人立族的开篇旧事。
第二页,女神化虫图。
女子身形舒展,躯体边缘分化成无数细碎飞虫,铺天盖地四散纷飞,完全遮蔽头顶天光,画面压抑暗沉,说的是盐水女神阻绝巴人迁徙的典故。
第三页,箭穿青丝图。
一支古朴羽箭破空而出,正中一缕飘逸青丝,箭镞顶端染着暗红血色,极简的线条里藏着决绝的割裂感,是廪君与女神决裂的标志性画面。
第四页,白虎负碑图。
一只巨型白虎匍匐在地,脊背稳稳驮着一方厚重石碑,碑面刻满层层叠叠的波浪纹路,应该是象征部族立约,划水为界的古老盟约。
第五页,七蛇绕罐图。
七条纹路各异的长蛇层层盘绕一只古朴陶罐,蛇尾尽数在罐口交织纠缠,封口锁死,形态诡异规整。
往后翻,纹样愈发诡异,彻底脱离了世人熟知的廪君和盐水女神传说。
第八页,独眼人持灯图。
画面中央立着一名独眼巨人,眼窝漆黑空洞,毫无神采。单手托着一盏青铜古灯,灯火微弱摇曳,另一只手紧握三齿铁叉,双脚伫立在翻涌的水波之上,周身环绕黑影。
第九页,女人剖腹图。
女子姿态平静,亲手剖开自身腹部,皮肉翻开,一枚通体莹亮的卵形物体从腹中取出,悬浮在半空,微光隐约,画面惊悚刺骨。
第十页,人祭投水图。
数道人影被粗绳紧密捆绑,排成一列,被众人合力推入汹涌波浪之中。河岸高地上,无数蛇头昂首挺立,齐齐望向江面,静待献祭落幕。
翻到最后一页,页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织锦纹样。
只有纵横交错的原色丝线经纬,密密麻麻排布整张纸面,没有收尾,没有彩绘,像是一幅永远没有完成的作品。
关初月逐页看完,心底沉沉发寒。
前几幅纹样,还能和民间流传的部族传说对应,有据可依,贴合世人熟知的上古旧事。
可从独眼巨人那幅图开始,画风骤然转变,阴冷,怪诞,压抑,充斥着原始的野蛮与诡秘。
“前面的我都能看懂。”关初月开口,目光停留在后几页诡异纹样上,“但这几幅,讲的是什么呢。”
玄烛目光沉沉落在纸面,视线逐一扫过剖腹,投水,独眼持灯的画面。
“民间流传的传说,大多是后人美化改编后的版本,删减了所有血腥诡异的真相。这本图谱,多半是最原始的部族记录,没有修饰,没有遮掩。”
“人祭、剖腹、怪灯……”关初月心底的寒意蔓延,“这些到底记录的是什么仪式?”
玄烛微眯着双眼,沉吟道:“关余一不是说过吗,两道封印,那是要用人命填的,她说的简单,或许真的仪式,要比你想象的要更加惨烈。”
关初月点点头,虽然还是有些不懂,却也觉得玄烛说的合理,于是继续问:“那空白的最后一页是什么意思?”
玄烛垂眸看向那片整齐却空洞的经纬丝线,沉默许久,没有接话。
他刻意绕开了这个问题,偏头看向脸色依旧苍白的关初月:“睡了这么久,肚子饿不饿?”
被他这么一提醒,空腹的空虚感瞬间翻涌上来,连着虚弱感都清晰了几分。
关初月确实昏睡了太久,身体消耗极大,此刻全无反驳的力气,轻轻颔首。
玄烛拿出手机,拨通莫听秋的号码,让他准备几份清淡餐食送到房间。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推门进来的不只有莫听秋,唐书雁、谢朗和姚深也一并跟了过来。
几人手里都带着文件和记录簿,显然是趁着她昏迷的空档,整理了不少线索。
简单问候过后,房间里的气氛归于沉静,唐书雁顺势坐下,跟她细说这一天一夜里发生的所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