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的流程庄重而漫长。
祭天,告祖,受玺,宣诏,朝拜……每一项都极尽繁复,象征着皇权的正统与威严。
九儿穿着那身比大婚时更为正式、也更为沉重的皇后礼服,头戴九龙四凤冠,垂珠摇曳,每一步都需走得稳当端方。
她按照礼官和女官的指引,一丝不苟地完成着所有仪式。
面上维持着母仪天下应有的雍容沉静,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这凤冠起码有十斤重!脖子要断了!这礼服层层叠叠,走路简直像在挪动一座小山!皇家体面果然是用重量和束缚堆出来的……
然而,当她与刘澈并肩立于太和殿前,接受下方山呼海啸般的朝拜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是虚荣,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真实的责任感。
脚下是汉白玉铺就的、象征至高权力的平台;眼前是黑压压跪伏的、代表着国家栋梁与四方百姓的臣工;身边,是她选择的、也将与她共度一生的男人。
阳光炽烈,照得人有些眩晕,但刘澈袖袍下悄悄勾住她手指的温度,却又无比清晰地将她拉回现实。
这不是一场梦。
她,棠梨花,荡梨山土匪窝里长大的野丫头,真的站在了这里,成为了这个庞大帝国的皇后。
荒谬吗?有点。
但似乎……又顺理成章。
她想起老爹棠不离那晚的话:“不管将来你成了太子妃,还是皇后,甚至太后,你永远都是棠梨花,是我棠不离的闺女,是荡梨山土匪窝里长大的野丫头。”
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
是啊,她还是她。
站在哪里,是什么身份,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皇后要守的规矩,她可以学;皇后要担的责任,她可以扛。
但该出拳的时候,她照样会出拳;该直言的时候,她也绝不会闭嘴。
这么一想,脖子上的凤冠似乎也没那么重了。
大典终于进行到最后一项——接受内外命妇及宗室女眷的朝贺。
这一环节在太和殿旁的偏殿进行。
九儿端坐于凤座之上,下方是依照品级排列、盛装华服、神色恭敬中带着好奇与审视的诰命夫人们。
其中有不少面孔,在大婚朝贺时见过,但那时她是太子妃,如今她是皇后,意义截然不同。
按照礼制,命妇需行三跪九叩大礼,敬献贺表或吉祥物,并聆听皇后训谕。
九儿看着下方那些或年轻或年长、举止优雅得无可挑剔的夫人们,忽然有点头疼。
训谕?说什么?
难道要说“以后大家好好相处,谁敢搞宫斗宅斗,本宫一拳一个”?
当然不能。
她定了定神,回想起刘澈之前给她看过的、历代皇后在此场合的惯常说辞,又结合自己的想法,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殿内每一个角落。
“诸位夫人请起。”
她先免了众人的礼,然后才道,“本宫年少,资历浅薄,蒙先帝与陛下信任,忝居后位。日后宫中诸事,还需诸位夫人及天下贤德女子,同心协力,共襄内治。女子之德,在于明理、在于慈爱、在于辅佐夫君、教养子女、和睦亲族。望诸位夫人以身作则,为天下女子表率。后宫与前朝,俱为一体,惟愿内外清平,家国安宁。”
这番话,既有皇后的威仪,又点明了“内治”的重要性,强调了女子在家庭与社会中的角色,最后落脚于“家国安宁”,算是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
下方的命妇们齐齐应是,神色恭敬。
不少人心中暗想,这位新皇后,看着年轻,言谈举止倒是不俗,并非传闻中那般只知舞刀弄枪的粗野之人。
只有站在九儿身侧最近的、从山寨跟来的、如今已是宫中女官的王家妹子(王老二的闺女),才看到皇后娘娘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悄悄捏成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显然刚才那番“冠冕堂皇”的话,说得她自己也很别扭。
朝贺结束,命妇们依次退出。
偏殿内只剩下九儿和贴身伺候的几人。
九儿立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毫无形象地往凤座靠背上一瘫,抬手就去摘那沉重的凤冠:“快快快,帮我把这个拿下来!我的脖子要断了!”
女官们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却又小心翼翼地将那九龙四凤冠取下。
头上一轻,九儿顿觉重获新生,转动着酸痛的脖子,又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颊。
“娘娘,您方才……说得真好。”
王家妹子一边帮她整理稍显凌乱的发髻,一边小声笑道。
“好什么好,都是照着本子念的。”
九儿撇撇嘴,活动了一下手腕,“比打一场架累多了。还是咱们山上开会痛快,有什么说什么,不行就拳头说话。”
王家妹子和其他几个从山寨出来的宫女都掩嘴笑了起来。
也只有她们知道,这位威严端庄的皇后娘娘,私底下还是那个直率爽利、偶尔会冒出土匪黑话的“大小姐”。
正说笑着,刘澈处理完前朝事务,换了身稍轻便的常服(依旧是明黄色龙纹),走了进来。
看到九儿正没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揉脖子,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挥退了宫人。
“累了?”他走过去,很自然地站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按揉起肩膀和脖颈。
手法熟练,力道恰到好处。
九儿舒服地哼了一声,闭着眼享受:“可不是么。你这皇帝当得风光,我这皇后当得受罪。这凤冠,以后非重大典礼,我能不戴就不戴。”
“好,依你。”
刘澈从善如流,手下动作不停,“今日辛苦你了。应对那些命妇,可还顺利?”
“就那样吧,说了一堆我自己都快听睡着的套话。”
九儿睁开眼,回头看他,“你呢?前朝那帮老头子,没为难你吧?”
“还好。登基大典,他们暂时还不敢。”
刘澈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一丝疲惫,“不过接下来的朝政,才是真正的考验。新政要推行,旧弊要革除,各方利益要平衡……千头万绪。”
九儿转过身,面对着他,握住他正在为她按摩的手:“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就像我之前说的,一步一步来。你不是一个人,有忠臣良将,有皇爷爷留下的底子,还有……”
她顿了顿,扬起下巴,“还有我这个能文能武的皇后呢!谁敢阳奉阴违、推三阻四,你就告诉我,我帮你去‘讲道理’!”
她说着,晃了晃拳头,眼中闪着熟悉的光芒。
刘澈被她逗笑了,心中的沉重感消散不少。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低声道:“嗯,有皇后娘娘的铁拳开路,为夫就放心了。”
两人鼻息相闻,温馨宁静。
“对了,”九儿忽然想起什么,“登基大典完了,是不是该论功行赏,大赦天下了?咱们山寨那些兄弟,还有我爹……”
“放心,都已经安排好了。”
刘澈柔声道,“岳父大人被封为承恩公,享国公俸禄,赐府邸。王叔和其他有功的兄弟,也都各有封赏,或入军中,或领闲职,或赐金银田产,足够他们安稳度日。至于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其余酌情减免的诏书,明日便会颁布。”
九儿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老爹和兄弟们有了好归宿,她在这宫里的牵挂就少了一分。
“刘澈,谢谢你。”她真诚地说。
“你我夫妻,何须言谢。”
刘澈看着她,眼中情意流淌,“这天下,是我们共同的。你的亲人,便是我的亲人。”
九儿心中暖流涌动,主动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刘澈眸光一深,正要加深这个吻,九儿却已经退了回去,狡黠一笑:“皇上,注意龙体,白日宣淫可不好。您还有一堆奏折要批呢吧?”
刘澈:“……”
看着他那副吃瘪又无奈的表情,九儿咯咯笑了起来,心情大好。
登基大典的庄严与沉重,似乎在这一刻,被夫妻间平常的嬉闹温情悄然化解。
新的身份,新的责任。
但不变的,是彼此相守的初心,和那份独特而牢固的、糅合了铁拳与撒娇的情意。
帝后之路,就此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