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澈的问题，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猝不及防地捅破了两人之间维持了两日的那层客气而疏离的薄纱。
练武场上，阳光灼灼，砂土地面蒸腾起微热的气息。
汗水从九儿的额角滑下，流过她紧绷的脸颊，带来一丝痒意，她却浑然不觉。
她看着刘澈。
看着他眼中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恐慌和脆弱。
那不是属于太子的眼神，那只是一个害怕被心爱之人推开、害怕失去的普通男人。
这份直白到近乎狼狈的恐惧，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心头因为被打扰、因为需要思考空间而生出的那点烦躁和抗拒，也让她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这两日的躲避，带给了他怎样的煎熬。
心底某个角落，软了一下，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淹没。
她不是后悔。
至少，不是后悔认识他，不是后悔和他并肩作战，也不是后悔……对他动了心。
她后悔的，或许是让事情走到了这一步，走到了必须直面“太子妃”这个沉重选择的关口。
她躲避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这个选择本身，以及这个选择背后所代表的一切。
“我没有后悔。”九儿开口了，声音因为刚才剧烈的运动和此刻复杂的心绪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她看到刘澈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那光芒如此灼热，几乎烫伤她的眼睛。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而是迎着他希冀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刘澈，我不后悔认识你，不后悔跟你下山，不后悔帮你查案，也不后悔……宫变那夜杀进去。”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你问是不是后悔让你对我说那些话……也不是。”
刘澈眼中的光更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可九儿接下来的话，却让那光芒倏然僵住。
“我躲着你，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
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目光投向练武场边那棵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的老槐树，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迷茫，“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面对……你给我的那个选择。”
她重新转回头，看向刘澈，眼神里的薄雾散去，露出了底下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恐惧。
“刘澈，我喜欢你。”
她坦然地说出了这句话，没有脸红，没有羞涩，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这一点，我不骗你，也不骗我自己。看到你受伤我会担心，看到你为难我会想帮你，你那天晚上说的话……我听了心里头是欢喜的。”
刘澈的呼吸屏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欢喜……她说欢喜！
可九儿的话锋紧接着一转。
“可是，喜欢是一回事，答应做‘太子妃’，是另一回事。”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直面现实的锐利，“刘澈，你告诉我，如果我说‘好’，接下来会怎么样？”
她不等他回答，自己一条条数下去，语气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冷。
“是不是马上就会有无数个嬷嬷涌进这郡主府，教我走路要莲花步，说话要轻声细语，笑要不露齿？是不是我每天睁开眼睛，就要想着今天该穿哪套符合‘身份’的衣服，梳哪种繁复的发髻，戴哪些沉甸甸的首饰？是不是我以后出门，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带上王老二他们说走就走，而是要前呼后拥，仪仗开道，见谁都要摆出太子妃的架子？是不是我连在这自己的院子里，想怎么练拳就怎么练拳，想怎么喊就怎么喊，都可能被人说‘不成体统’、‘有失身份’？”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目光紧紧锁住刘澈，那目光里有质疑，有审视，更有深不见底的忧虑。
“刘澈，我是谁？我是棠梨花。是在荡梨山上长大，跟着土匪爹和一群糙汉子混了十年的棠梨花！我习惯了天高地阔，习惯了直来直往，习惯了用拳头讲道理，习惯了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你喜欢的，不就是这样的我吗？”
她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如果我答应了，走进了那个皇宫，我还能是原来的我吗？那些规矩，那些眼光，那些无处不在的‘应该’和‘不应该’，会不会一点一点，把我打磨成另外一个样子？一个穿着凤冠霞帔，举止优雅，言笑得体，却再也找不到一点‘棠梨花’影子的陌生女人？”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逼近刘澈，阳光将她眼中那份深切的恐惧照得无所遁形。
“我怕，刘澈。”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血的温度，“我怕困在那个金碧辉煌的笼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地，就把自己给弄丢了。”
“我怕有一天，我对着镜子，都认不出里面那个妆容精致、笑容标准的人是谁。我怕有一天，我连想痛快地打一套拳，都要瞻前顾后，怕人笑话。我怕有一天，我们之间……也会被那些宫墙里的算计和规矩，磨得只剩下相敬如宾，甚至……相看两厌。”
她停了下来，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秋风吹过，带起她额前汗湿的碎发，也带走了她话语里最后一点温度，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清醒的质疑。
“所以，刘澈，”她看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直接，“你喜欢我，我知道。可你的喜欢，能不能接受一个可能永远都学不会‘温良恭俭让’，永远都带着一身匪气，永远都想按照自己心意活着的棠梨花？你的喜欢，能不能……抵得过将来可能出现的所有压力、非议和不得不做的妥协？”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那个地方真的让我喘不过气，真的快要把‘我’弄没了，我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转身就走？你……又会怎么做？”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遮掩，将最血淋淋的现实和最深切的恐惧，赤裸裸地摊在了刘澈面前。
这不是撒娇，不是试探，而是一个来自现代灵魂，对爱情与自我、自由与束缚之间，最本质的拷问。
阳光依旧炽烈，可练武场上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刘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九儿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头晕目眩，呼吸困难。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她这两日的疏离和沉默是为了什么。
不是后悔过往，而是恐惧未来。
不是不爱他，而是太爱那个自由的自己，太怕失去自我。
这份恐惧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如此……合理。
合理到他所有事先准备好的、关于“我会保护你”、“我会处理好一切”的承诺，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因为他无法否认，她说的那些“可能”，在深宫之中，几乎就是必然。
他看着她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倔强地挺直背脊、不肯流露丝毫软弱的姿态，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他爱她，爱她的鲜活，爱她的肆意，爱她这份宁折不弯的骄傲和清醒。
可他的爱，似乎正要把她推向一个可能扼杀这一切的深渊。
多么讽刺，又多么……令人绝望。
刘澈闭上了眼睛。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砂砾，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
眼底的血丝似乎更重了，可那份惶恐和脆弱却奇异地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和一种更深沉的温柔。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那些尖锐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她，很轻、却很清晰地问：“九儿，如果……如果我告诉你，我愿意用我所有能用的方法，去试着改变那个‘笼子’，至少……为你凿开一扇能透气的窗，为你圈出一片能让你稍微自在点的天地，你……愿意信我一次吗？”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郑重。
“不是空口承诺，是我刘澈，以我往后所有的岁月和所能及的全部力量，给你的一句誓言。”
“你愿意……听一听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