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刘澈度日如年。
那晚从郡主府回来,他几乎一夜未眠。
九儿最后那句“我要想想”,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反复回忆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试图从中分析出她态度的一丝倾向——是更倾向于接受,还是更倾向于拒绝?
可九儿的反应太复杂了。
有被他表白时的怔然和脸红,有听到“太子妃”时的震惊和迟疑,最后是坦白的迷茫和那句需要时间。
他抓不住重点,心就像悬在半空,被无形的丝线吊着,晃晃悠悠,落不到实处。
白天在东宫,他强迫自己处理政务。
新晋太子,需要熟悉的事务堆积如山。
詹事府的官员轮番觐见,禀报各种事宜;礼部送来太子仪制的章程,厚厚一摞;还有各方势力的试探、攀附、或明或暗的拜帖……
刘澈坐在明德殿的书案后,听着属官的禀报,批阅着奏折副本,神情专注,应对得体。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文字和话语在他脑中过了一遍,留下的痕迹却很浅。
他的心思,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座坐落在城西的郡主府,飘向那个可能正蹙着眉头、纠结万分的女子。
他告诉自己要有耐心,要给她时间。
可耐心这东西,在关乎一生所系时,脆弱得不堪一击。
第一天,他还能按捺住。
第二天上午,他也勉强撑住了。
可到了第二天下午,当礼部那位古板的老侍郎又捧着一大摞关于“太子妃遴选仪程”的旧例来请他过目时,刘澈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条文,眼前仿佛出现了九儿拧着眉头、一脸不耐烦地扔掉这些册子的样子。
他心里那根弦,“啪”一声,断了。
“王顺。”他打断还在滔滔不绝的老侍郎,声音有些发干。
“奴才在。”“去郡主府。”
刘澈站起身,甚至没管臂上的伤,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就说……孤有些关于江南旧案的细节,需与棠郡主商议。”
一个漏洞百出的借口。
江南旧案早已了结,卷宗都封存了。
可他顾不得了。
他必须见到她,必须知道,在这两天的“想想”之后,她有没有离他更近一点,还是……更远了。
老侍郎愕然地看着太子殿下匆匆离去的背影,手里的册子“哗啦”掉了一地。
马车再一次停在郡主府侧门。
雨后天晴,秋阳正好,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被晒暖的气息。
可刘澈下车时,却觉得那阳光有些刺眼,照得他心底的不安无所遁形。
开门的仍是王老二。
看见刘澈,他脸上又露出那种混合着惊讶和为难的表情。
“殿、殿下?您怎么又来了?”王老二压低声音,眼神往府里瞟了瞟。
这个“又”字,和那飘忽的眼神,像针一样扎了刘澈一下。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问:“郡主在吗?”
“在是在……”王老二搓着手,“在后院练武场呢。不过殿下,大小姐她……这两日好像心情不大爽利,吩咐了说想静静,没啥要紧事别打扰她……”
又是“静静”。
刘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起那晚她最后迷茫的眼神,想起她说的“要想想”。
所以,这就是她“想”的状态吗?
拒人于千里之外,连见都不想见?
“孤有要事。”刘澈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尽管他脸色苍白,身形因伤病而显清瘦,但此刻属于太子的气势却自然流露出来。
王老二脖子一缩,不敢再拦:“那……那小的给您通报一声?”
“不必,孤自己过去。”刘澈说着,已径直越过他,熟门熟路地朝后院走去。
王顺连忙跟上,王老二在原地跺了跺脚,也只好小跑着追上去。
练武场在后院东侧,是九儿搬进来后自己叫人平整出来的一块空地,铺了砂土,立了木桩,摆着石锁和兵器架,简陋得与这座精致府邸格格不入。
刘澈走到月洞门外,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熟悉的破空声和呼喝声。
他停下脚步,站在门边,朝里望去。
九儿正在场中练拳。
她没穿劲装,只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旧布短打,头发高高束成马尾,随着她迅猛的动作在脑后甩动。
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汗水早已浸湿了她的后背,额前的碎发也黏在皮肤上。
她的拳法刚猛凌厉,一招一式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木人桩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仿佛那不是木头,而是她不共戴天的仇敌。
她的眼神很专注,嘴唇紧抿,眉头微蹙,整张脸都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儿。
那不是在练功,更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刘澈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他看着她腾挪闪转,看着她拳风呼啸,看着她最后以一记凌厉的肘击重重撞在木人桩胸口,发出“咚”一声巨响,那结实的木桩竟向后晃动了一下。
九儿收势,胸膛微微起伏,喘息声有些重。
她站在原地,抬手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然后才似有所觉,转过头,看向月洞门的方向。
四目相对。
阳光有些刺眼,刘澈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只看到她的动作顿住了,脸上的狠厉和专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疏离的平静。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笑容,或者随口抱怨“这破桩子不够结实”,也没有问他“你怎么来了”。
她就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汗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
那平静,比任何冷漠都让刘澈心慌。
“殿下。”九儿开口了,声音因为刚才的运动而有些微喘,语气却平淡无波,“您怎么来了?有事?”又是“殿下”。
又是这种客气而疏远的称呼。
刘澈袖中的手指猛地蜷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抬步走了进去。
“路过,顺道来看看。”他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她被汗水濡湿的鬓角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语气放得轻柔,“练了多久了?当心过了力,对筋骨不好。”
很寻常的关心,带着他特有的、细致的温柔。若是往常,九儿可能会回一句“我心里有数”,或者干脆嫌他啰嗦。
可今天,她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嗯,知道了,谢殿下关心。”
然后,她便转身走向场边的石凳,拿起搭在上面的布巾擦汗,背对着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的意思。
沉默在空旷的练武场上蔓延开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她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刘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却透着抗拒意味的背影,那份从进门起就盘旋在心头的不安和惶恐,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防,汹涌而出。
他等不了了。
什么耐心,什么给她时间,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他必须问清楚,必须得到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会让他坠入深渊。
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她身侧。
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
“九儿。”他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擦汗的动作停住了。
九儿没有回头,只是侧脸对着他,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刘澈深吸一口气,秋日干燥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却没能冷却他心头的灼热和恐慌。
他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后颈,看着她紧握布巾、指节微微发白的手,问出了那个在他心底翻滚了两天两夜、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问题:“你这般躲着我,不愿见我……”
他的声音低哑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脆弱和恐惧。
“是不是……后悔了?”他问。
“后悔那晚没有立刻拒绝我,后悔……让我走进你的地方,对你说了那些话?”
“你是不是……后悔选择跟我一起,走到今天这一步?”
话音落下,练武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似乎都停了。
九儿握着布巾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阳光照亮了她的脸,脸上还有未干的汗珠,可那双总是明亮灼人的眼睛,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薄雾,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愕然,似乎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她看着刘澈。
看着他苍白脸上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安和惶恐,看着他眼中深藏的、近乎绝望的期待,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抿紧的薄唇。
这个男人,是太子,是即将拥有无上权柄的未来君主。
可此刻,在她面前,他卸下了所有伪装和盔甲,露出了最柔软也最脆弱的软肋——他的感情,他的患得患失。
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和毫不掩饰的恐惧,像一记重锤,狠狠撞在九儿心头那堵刚刚筑起的、名为“犹豫”和“自保”的墙上。
墙,剧烈地晃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