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澈离开后的郡主府,似乎和往常一样,又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不同了。
九儿没在书房待太久。
那碗被棠不离强塞过来的汤面,她慢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热汤下肚,驱散了秋夜的寒意,也稍稍抚平了心口的躁动,但那份沉甸甸的迷茫,却并未因此消散。
她收拾了碗筷,推开书房的门。
雨后的庭院空气清冽,月光如水,将青石板路照得泛着微光。
她没有回自己的卧房,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西侧那个小院。
棠不离的院子没点主屋的灯,只有旁边小工具房里透出昏黄的光,还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含糊不清的哼唱——是老土匪又在捣鼓他的那些陷阱机关了。
九儿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透光的门,迟疑了一下。
她有很多话想问,很多情绪想倾泻,可真到了门口,又觉得不知从何说起。
工具房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棠不离背对着门,蹲在地上,正对着一堆铁片、绳索和木头构件较劲。
他哼的调子七扭八歪,是山寨里不知谁编的、不成曲的小调,粗野却自得其乐。
“爹。”九儿轻声唤道。
敲打声停了。
棠不离回头,看见站在门口月光下的女儿,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点空。
他放下手里的榔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站起身。
“杵门口干啥?进来,外头凉。”他粗声粗气地说,转身走到角落一个小炭炉边,拎起上面的陶壶,给她倒了碗热水。
九儿走进去,接过粗瓷碗。
工具房里弥漫着铁锈、木头和炭火混合的味道,杂乱却让人安心。
她靠在堆着杂物的旧桌子边,小口喝着水,没说话。
棠不离也没催她,重新蹲回他那堆零件前,拿起榔头,却没再敲打,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许久,九儿才开口,声音低低的:“爹,刚才……刘澈来了。”
“嗯。”棠不离应了一声,没抬头,“王老二那小子跟我嘀咕了。”
“他说……”九儿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他说他喜欢我。”
棠不离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抬起头,看向九儿。
月光和灯光交织,映出女儿脸上复杂难辨的神色,不是纯粹的欢喜,也不是明确的抗拒,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挣扎不得。
“哦。”棠不离又应了一声,语气平淡,“然后呢?”
“然后……他说,皇帝想让他娶我,当太子妃。”
这句话落下,工具房里彻底安静了。
连炭火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棠不离慢慢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
他个子不高,常年习武和劳作让身形依旧精悍,此刻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九儿能感觉到,父亲身上那种惯常的、略带匪气的随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
“太子妃……”棠不离咀嚼着这三个字,声音有点干涩,“皇帝金口玉言?”
“刘澈说,他父皇是这个意思,但他没答应,说要问我的意思。”
九儿把碗放在桌上,双手环抱住自己,像是觉得冷,“他今晚来,就是来问我……愿不愿意。”
“那你咋说?”棠不离走到她面前,借着光仔细看她的脸。
“我说……我要想想。”九儿迎上父亲的目光,眼底的迷茫和挣扎再无遮掩,“爹,我心里乱得很。我……我好像是有点喜欢他。看他受伤我会担心,看他为难我会想帮他,他今晚说那些话的时候,我这里……”
她指了指心口,“跳得厉害。”
棠不离看着女儿微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
闺女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可是,”九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太子妃’……那是要进皇宫的啊,爹。那地方,跟咱们山寨,跟这郡主府,都不一样。我听说,那里头规矩多得吓死人,走路怎么走,吃饭怎么吃,说话怎么说,都有讲究。见谁都得跪,见谁都得笑,一句话不对就可能惹祸……”
她越说语速越快,像是要把心里的恐惧都倒出来。
“我怕。我怕我学不会那些,怕我受不了那种日子。我怕进去了,慢慢就忘了怎么像现在这样,想练拳就练拳,想骂人就骂人,想跟弟兄们喝酒就喝酒。我怕……我怕有一天,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银珠宝,却再也不是棠梨花了。”
她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看着棠不离,像小时候每次闯了祸或者受了委屈那样,寻求着最原始的依靠和答案。
“爹,我是不是很没出息?一边好像喜欢人家,一边又怕这怕那。”
棠不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从墙角摸出他那杆老烟枪,慢悠悠地塞上烟丝,就着炭火点燃。
辛辣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烟圈,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常年抽烟的沙哑,却异常平静。
“九儿,爹没啥文化,大道理讲不出花来。爹这辈子,吃过军粮,砍过鞑子,也当过土匪,劫过道。见过富贵,也受过穷。爹就明白一件事——”
他转过身,烟雾后的眼睛看着九儿,目光浑浊却通透。
“人活着,图啥?不就图个心里痛快,图个能做自己觉着对的事,能跟自己乐意在一块的人待着么?”
他走到九儿面前,伸出粗糙的大手,像小时候那样,用力揉了揉她的头顶,把她的发髻揉得有些松散。
“你喜欢那小子,这没啥错。心里跳得厉害,这是好事,说明你闺女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感情。”
他的语气很平和,没有评判,只是陈述,“你怕进皇宫,怕变样,这更没啥错。那地方,听着就憋屈,不是咱这种人该待的地儿。你怕,说明你脑子清醒,没被啥‘太子妃’的名头冲昏头。”
九儿怔怔地看着父亲。
“所以啊,闺女,”棠不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老父亲对子女最朴素的期望和无奈,“你别问爹你该咋选。爹没法替你选。爹只能告诉你,不管你最后选了啥,爹都站你这边。”
他拿下烟枪,在鞋底磕了磕烟灰。
“你要是觉得,跟那小子在一块,就算进那皇宫也值,就算要学点规矩、受点拘束,心里头也是甜的、是乐意的,那爹就送你风风光光地出门。谁要是敢在里头给你气受,爹这把老骨头,还能拎得动刀,就算拆不了皇宫,也能闹他个天翻地覆。”
“你要是觉得,不行,一想到那地方就浑身不自在,怕得睡不着觉,那咱就不去。管他什么太子不太子,皇帝不皇帝。天底下好男儿多的是,咱不稀罕。爹带你回荡梨山,咱还当咱的山大王,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逍遥快活。那小子要是敢来硬的,爹跟他拼命。”
他说得平淡,甚至有点糙,可字字句句,都像最结实的磐石,稳稳地托住了九儿那颗飘摇不定、充满恐惧的心。
“爹……”
九儿的喉咙哽住了,眼眶里的湿意再也控制不住,滚落下来。
棠不离看着她掉眼泪,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手忙脚乱地哄,只是又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有些笨拙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傻闺女,哭啥。”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太笑出来,“爹就你这么一个闺女。爹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想着你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你高兴,爹就高兴;你受委屈,爹比谁都难受。”
他放下手,重新把烟枪塞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悠远。
“那皇宫,是金窝银窝还是老虎窝,爹不知道。但爹知道,我闺女不是金丝雀,她是山里的鹰。鹰就该在天上飞,累了找个喜欢的山头歇歇脚。要是哪个山头让你待得不舒坦了,那就飞走,换个地方。天空大着呢,总有能让你展翅的地儿。”
“所以,别怕,闺女。”他看着九儿,眼神无比认真,“好好想,按你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去想。别管别人怎么说,别管那是多大的富贵,也别管那小子有多好。就想一件事——哪个选择,能让你以后的日子,过得最像‘棠梨花’,过得最痛快,最不憋屈。”
“爹这儿,永远是你的山头,是你的退路。”
话音落下,工具房里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九儿看着父亲在烟雾中有些模糊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支持和纵容,心里那团乱麻,仿佛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慢慢抚平了纠结的毛刺。
恐惧仍在,迷茫未散。但那份孤立无援的慌乱,却被坚实的安全感取代。
她知道,无论她最终走向何方,身后永远有这个老土匪,有这座名为“父爱”的山头,给她托底。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有勇气,去直面内心的感情,也去正视那份对自由的本能渴望。
她重重地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把残留的泪痕擦干。
再抬头时,眼神虽然还有些红肿,却比刚才清亮了许多。
“爹,我明白了。”她的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却坚定了起来,“我会好好想的。”
棠不离这才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这才对嘛!我棠不离的闺女,到哪儿都不能怂!行了,天不早了,回去睡觉!养足精神,脑子才好使!”
九儿点点头,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水碗,一口气喝完,把碗放下。
“爹,你也早点歇着,别捣鼓太晚。”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棠不离挥挥手,重新蹲回他那堆零件前,摆出一副要继续干活的样子。
九儿转身走出工具房,带上门。
月光清冷地洒满小院。
她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和父亲埋头工作的佝偻背影,心里某个角落,变得无比柔软,也无比踏实。
她抬头望向夜空,雨后初晴,星子稀疏,却格外明亮。
路在脚下,选择在心。
而她,需要时间,去看清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