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夭夭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里。
这里像是皇宫,又不像。
断壁残垣间,有宫女太监的尸体横七竖八。每个人的死状都一样,胸口破开大洞,里面空荡荡的,心脏不翼而飞。
空中飘着雪。
裴夭夭伸手去接,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化成血。
“幻觉。”她喃喃自语,“都是假的。”
可脚下传来真实的血腥味。
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大红宫装,裙摆拖在地上,沾满了血泥。
这是……柔儿娘亲的记忆?
不对。
这是她自己的记忆。
是她还没出生时,母亲经历的一切?
裴夭夭踉跄着往前走。
废墟尽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国师谢渊。他手里捧着一颗心脏,血淋淋的,还在跳动。
另一个……是师父无名。
他背对着裴夭夭,声音冷得像冰。
“谢渊,你越界了。”
谢渊笑起来,嘴角咧到耳根。
“师兄,你护不住她。”他声音扭曲,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圣蛊需要玄阴之体,这是她的命。”
无名沉默片刻。
“我的弟子,我自己会护。”
他转身。
裴夭夭看见了他的脸。
和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温润如玉,眉眼如画,只是那双眼睛,深得像古井,看不见底。
无名朝她伸出手。
“夭夭,过来。”
裴夭夭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
她看见无名身后,有黑雾在凝聚,慢慢凝成一条巨大的蛊虫形状。
蛊虫张开嘴,朝无名后心咬去。
“师父小心!”
她尖叫。
无名没回头。
他指尖一弹,一点金光射出,蛊虫瞬间消散。
可就在这一瞬间,谢渊动了。
他化作一道黑影,直扑裴夭夭而来。
“抓到你了。”
裴夭夭想躲,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黑影缠上她的手腕,冰冷黏腻,像蛇。
“小摆渡人。”谢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猜,你师父为什么不告诉你真相?”
裴夭夭拼命挣扎。
“因为他才是圣蛊的第一任宿主啊。”
什么?!
裴夭夭如遭雷击。
谢渊还在笑。
“你师父用身体养了圣蛊二十年,才把它剥离出来。可剥离不干净的,总有些东西留在他血脉里。”
“所以他才收你为徒。”
“因为玄阴之体,能净化他的血脉。”
“你才是他的药。”
裴夭夭眼前发黑。
她想不信,可师父的气息从令牌里传来时,那种熟悉的亲近感……为什么?
为什么她能感觉到师父的情绪?
为什么她每次用阴阳簿追溯,都能看见师父的影子?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裴夭夭猛地睁开眼。
现实中,她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向后倒去。
“夭夭!”裴姝玉冲上来抱住她。
阵法剧烈波动,金光忽明忽灭。
萧景珩一步踏进阵中,绝灵体轰然释放,硬生生将翻涌的黑气压回令牌。
师娘的魂体闪烁不定。
“快切断链接!”她急道。
裴夭夭却摇头。
她盯着令牌,小手死死抓着裴姝玉的衣袖。
“不。”她声音嘶哑,“我要再试一次。”
“你疯了!”萧景珩低吼。
裴夭夭看着他,眼睛红得像兔子。
“萧哥哥,你早就知道对不对?”她问,“你知道师父和圣蛊的关系,所以才会找我合作。”
萧景珩没说话。
他确实查到了些东西。
谢渊的国师府密室里,有师父的画像。画像下写着:师兄无名,圣蛊初代宿主,叛逃。
裴夭夭见他沉默,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
她推开裴姝玉,摇摇晃晃站起来。
玄阴之体烫得吓人,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沸腾。她感觉到,母亲留下的封印在松动,圣蛊的力量在苏醒。
可她不在乎。
“我要见他。”她盯着令牌,一字一顿,“我要亲口听师父说。”
裴姝玉想拦,被她推开。
“姐姐,别拦我。”
裴夭夭走到石台前,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她没有用血。
她直接把手按在令牌上。
“以我之名,断因果!”
精神力轰然灌入。
阴阳簿自动翻页,血色字迹疯狂滚动。
【检测到同源血脉链接】
【溯源进度:23%】
【警告:污染度超标】
裴夭夭不管。
她眼前再次出现那片废墟。
可这一次,她没看见师父和谢渊。
她看见了自己。
小小的裴夭夭,大概三四岁,穿着红裙子,坐在御花园的秋千上。
秋千自己荡着。
背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国师袍,面容模糊,只能看见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推着秋千。
而小夭夭转过脸,对着空气喊:“师父,再高一点!”
裴夭夭如遭雷击。
这段记忆……她完全没有印象!
可秋千上的小女孩,分明是她。
那个推秋千的国师……是谢渊?还是师父?
为什么她会叫“师父”?
裴夭夭头痛欲裂。
她感觉玄阴本源在飞速消耗,封印在崩塌。
可她不能停。
真相就在眼前。
她死死盯着秋千后的那个人影,拼命想看清楚他的脸。
就在这一瞬间——
令牌上的裂痕突然扩大。
“咔嚓”一声。
整个令牌碎成两半。
黑雾冲天而起,在空中凝成一张巨大的脸。
是谢渊。
他张开嘴,声音响彻整个裴府。
“小摆渡人,欢迎回家。”
裴夭夭倒在地上。
昏迷前最后一秒,她看见萧景珩冲过来,绝灵体的屏障碎成光点。
也看见裴姝玉背后,有一条功德尾巴“砰”地一声,碎成金光。
还有师娘的魂体,在消散前对她喊:“夭夭,跑——”
跑?
往哪跑?
这是她的家啊。
裴夭夭闭上眼。
阴阳簿最后浮现一行字:
【溯源任务失败】
【污染度:47%】
【圣蛊通道重启倒计时:五天】
裴府乱成一团。
裴夭夭高烧不退,浑身滚烫。裴姝玉守在床边,断尾处还在渗血。
萧景珩站在窗边,盯着皇宫方向。
那里,黑雾已经凝成实质,像一条巨蟒盘踞在皇宫上空。
他绝灵体能看见。
那巨蟒的脑袋,正对着裴府。
师娘的魂体彻底消散前,留下最后一句话:“谢渊练成了身外身。”
意思是,现在的国师谢渊,可能只是某个存在的分身。
而那个存在……是师父?
萧景珩握紧剑柄。
他想起母妃死前,也是这样高烧,浑身滚烫。
御医说,是中了蛊。
可母妃从不碰那些东西。
现在他明白了。
母妃也是玄阴之体。
或者说,母妃是某个存在的容器。
而那个存在,需要玄阴之体来温养。
萧景珩转身,看向床上昏迷的裴夭夭。
小丫头脸色惨白,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他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额头。
烫得吓人。
“裴姝玉。”他开口,“你还能撑多久?”
裴姝玉头也不抬。
“够护她到死。”
萧景珩沉默。
他想起裴夭夭问他的话:“萧哥哥,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是。
他早知道。
母妃死时,他只有五岁。可绝灵体让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母妃的魂魄被抽出来,封进了一枚玉佩。
那枚玉佩,后来落到了皇后手里。
而皇后,和谢渊是一伙的。
所以他找上裴夭夭。
不是因为她的药。
是因为她是唯一能对抗圣蛊的人。
也是唯一可能找到母妃魂魄下落的人。
萧景珩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
“续命的药。”他倒出一粒,塞进裴夭夭嘴里,“省着点吃,只剩三粒了。”
裴姝玉终于抬头看他。
“你要走了?”
“嗯。”萧景珩系好剑,“宫里有东西在召唤我。”
裴姝玉眼神一冷。
“是母妃的玉佩。”萧景珩扯了扯嘴角,“皇后娘娘请我去喝茶。”
裴姝玉想说什么,床上的裴夭夭忽然动了。
她睁开眼,瞳孔里泛着不正常的金光。
“萧……哥哥。”她声音嘶哑,“别去。”
萧景珩看她。
裴夭夭挣扎着坐起来,玄阴之体的热气蒸腾。
“令牌……碎了。链接中断。但污染度涨到了47%。”她喘着气,“谢渊已经锁定了裴府。”
“我知道。”萧景珩说。
“你去皇宫,就是送死。”裴夭夭抓住他袖子,“皇后和谢渊是一伙的。他们要的是玄阴之体,是你母妃的魂魄,还有……”
她顿了顿。
“我师父的身体。”
萧景珩眼神一沉。
“什么意思?”
裴夭夭摇头。
她也不知道。
可她记得谢渊的话:“你师父用身体养了圣蛊二十年。”
如果师父是圣蛊的第一任宿主……
那他现在在哪里?
是不是已经被圣蛊吞噬了?
还是说……
裴夭夭不敢想下去。
萧景珩看她脸色,大致猜到了些。
“所以,你师父可能已经没了?”
裴夭夭猛地抬头。
“不会!”她声音陡然拔高,“师父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被蛊虫吃掉!”
萧景珩冷笑。
“再厉害,也是凡人。”
裴夭夭盯着他。
“萧景珩。”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你不是凡人。”
萧景珩愣住。
裴夭夭继续说:“绝灵体万年一出。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圣蛊偏偏选中裴府?为什么母妃也是玄阴之体?”
她每问一句,萧景珩脸色就白一分。
“你想说什么?”
裴夭夭深吸一口气。
“我想说,我们可能都是棋子。”
“下棋的人,是师父。”
“也是圣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