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夭夭蜷在床角,把脸埋进膝盖。
萧景珩走了。
门轴转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
“姐姐。”她声音闷闷的,“把阵法打开。”
裴姝玉站在窗边,背脊挺得笔直。
“夭夭。”她没有回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裴夭夭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令牌在我这里。链接断了,但污染度还在涨。谢渊锁定了裴府,萧景珩进宫是送死。我们没时间了。”
裴姝玉转过身。
晨光勾勒出她清冷的侧脸。
“所以你要用自己的意识去碰那个东西?”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妹妹,“裴夭夭,你才九岁。”
“我死过一次。”裴夭夭仰起脸,“就在这个年纪。”
裴姝玉呼吸一滞。
“那不是梦。”裴夭夭抓住姐姐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疼是真的,冷是真的,聚阴养煞阵里那些虫子爬过骨头的感觉也是真的。”
裴姝玉指尖冰凉。
“姐姐,我只有你了。”裴夭夭把脸贴在她手背上,声音又软又轻,“如果连你也……我活不下去的。”
裴姝玉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阵法只能防住七成冲击。”她哑声说,“还有三成,你必须自己扛。”
“够了。”裴夭夭笑得眼睛弯弯,“三成,我能活。”
裴姝玉没再说话。
她咬破指尖,血珠沁出,在虚空画符。八条尾巴的虚影在身后展开,其中一条明显比其他黯淡许多。
裴夭夭看得心头一紧。
“姐姐……”
“别说话。”裴姝玉指尖微颤,符成,金光洒落,将两人笼罩其中,“我只给你一炷香。”
“足够了。”
裴夭夭盘膝坐好,从怀里掏出那块碎裂的令牌。
令牌是黑玉雕的,上面裂痕纵横,像蛛网。断裂处渗出暗红色的雾气,雾气象有生命般缓缓蠕动。
她将令牌按在眉心。
闭上眼睛。
意识下沉。
穿过重重防护,小心翼翼地,触向令牌深处那条断裂的链接。
无数碎片炸开。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纯粹的概念,是逻辑的残肢,是意义的尸骸。
“无意义,无意义,无意义——”
重复的、扭曲的咆哮在意识深处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在否定存在本身,都在拆解世界的根基。裴夭夭感觉自己的思维被强行撕开,有什么东西要钻进来,把“我”这个概念彻底碾碎。
她死死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弥漫。
新的碎片涌来。
这次是秩序的崩解。
她“看”到高楼坍塌,化为沙粒;“看”到星辰坠落,变成尘埃;“看”到河流倒流,山脉翻转。一切稳定的结构都在崩解,一切坚固的东西都在粉碎。
她的意识也开始松动。
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飞散,母亲温柔的笑脸,父亲宽厚的怀抱,姐姐冰凉的手,萧景珩离开时最后的侧脸……这些画面出现裂纹,边缘开始剥落。
不行。
不能忘。
裴夭夭猛地攥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
疼痛是锚点。
她强迫自己聚焦,在无数崩解的碎片里,寻找那个“一”。
“混沌——”
碎片变成湍急的乱流。
没有方向,没有规律,只有纯粹的能量在冲撞、撕扯、吞噬。她的意识像暴风雨中的小船,被抛上抛下,随时可能被撕成粉碎。
但她还在找。
在混沌里找秩序。
在无序里找逻辑。
在无数破碎的“概念”里,找一个完整的“意图”。
时间失去意义。
也许过了一瞬,也许过了千年。
突然——
所有的碎片静止了。
不。
不是静止。
是它们全部指向了同一个“点”。
那个点没有位置,没有坐标,甚至不能称之为“存在”。但它就在那里,是所有混乱的起源,也是所有混乱的终点。
裴夭夭的意念触碰上去。
轰!
识海剧震。
她猛地睁开眼,一口血喷在裴姝玉肩头。
“夭夭!”
裴姝玉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阵法金光剧烈波动。
裴夭夭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她抓着姐姐的衣襟,手指抖得厉害。
“姐姐……”她声音细若游丝,“我找到了。”
“别说话。”裴姝玉用袖子擦她嘴角的血,“我带你去休息。”
“不是休息的时候。”裴夭夭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那个点的描述。不是位置,是……是定义。”
裴姝玉接过纸。
纸上没有字。
只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符号,像是无数线条扭曲缠绕而成,乍看像漩涡,细看又像眼睛。线条的走势暗合某种韵律,多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
“这是什么?”裴姝玉皱眉。
“不知道。”裴夭夭靠在姐姐怀里,声音虚弱,“但我有种感觉……这个点,和师父有关。”
裴姝玉眼神一沉。
“怎么说?”
“那个碎片里……”裴夭夭闭上眼,回忆刚才的触碰,“我看到了师父的法器。不是现在的,是……更古老的版本。上面就有这个符号。”
裴姝玉沉默片刻。
“夭夭,你还小。”她轻声说,“有些事,不该你扛。”
“可我已经扛了。”裴夭夭睁开眼,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从聚阴养煞阵里爬出来的那天起,我就没有选择了。”
她撑着床沿,慢慢坐直。
“萧景珩进宫,是为了母妃的玉佩。”她说,“皇后和谢渊是一伙的,他们要的是玄阴之体,是母妃的魂魄,还有师父的身体。”
她顿了顿。
“现在我知道了,他们真正要的,是这个。”
指尖点在纸上的符号。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谢渊一定知道。萧景珩也知道。”裴夭夭扯了扯嘴角,“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
“你还有我。”裴姝玉打断她。
裴夭夭看她。
裴姝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尾巴没了可以再修。”她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命,“但妹妹只有一个。”
裴夭夭眼眶一热。
“姐姐……”
“嘘。”裴姝玉指尖竖在她唇前,“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说得对,没时间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传来钟声。
沉闷,悠长。
是宫里的钟声。
“萧景珩进宫了。”裴姝玉侧耳听着,“这个时辰,应该已经见到皇上了。”
裴夭夭攥紧那张纸。
“我们也去。”
“什么?”
“进宫。”裴夭夭跳下床,动作太快,眼前又是一黑,“萧景珩是饵,我是刀。饵已经下了,刀也该出鞘了。”
裴姝玉看着她强撑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这样怎么去?”
“装病。”裴夭夭眨眨眼,“裴府真千金思念亡母,悲痛过度,昏迷不醒。父亲大人忧心如焚,带女儿进宫求御医——这个理由怎么样?”
“不怎么样。”裴姝玉冷笑,“裴琰不会答应。”
“他会。”裴夭夭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揉眼睛,“因为我真的会晕。”
她用力掐自己掌心。
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再抬头时,眼底水光盈盈,脸色苍白如纸。
“姐姐,你看。”她转过身,软软地倒向裴姝玉,“像不像?”
裴姝玉接住她。
怀里的身体轻得没有重量。
“夭夭。”她声音发紧,“值得吗?”
“值得。”裴夭夭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因为有人替我扛了二十年。”
裴姝玉身体一僵。
“你说什么?”
“没什么。”裴夭夭闭上眼,“姐姐,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呼吸渐渐平稳。
真的睡了。
裴姝玉抱着她,站了很久。
直到窗外钟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三下。
急促,尖锐。
是紧急召见。
裴姝玉低头,看着妹妹安静的睡颜。
“睡吧。”她轻声说,“天塌下来,姐姐顶着。”
身后八条尾巴的虚影,又有一条,悄然黯淡。
化作点点金光,没入裴夭夭眉心。
睡梦中,裴夭夭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
窗外,风起。
云涌。
山雨欲来。
裴姝玉把妹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转身,推门。
“备车。”她对外面的侍女说,“进宫。”
声音冷得像冰。
侍女打了个寒颤。
“可是……小姐她……”
“病了。”裴姝玉打断,“很重。”
侍女不敢再问。
半个时辰后。
裴府马车驶出大门。
车辕上,裴姝玉持鞭而立。
车内,裴夭夭静静躺着,呼吸微弱。
那张写着符号的纸,被她紧紧攥在手心。
纸的背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小字。
字迹清俊,力透纸背。
是师父的字迹。
——“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马车驶过长街。
钟声还在响。
一声,一声。
敲在人心上。
像倒计时。
裴夭夭在颠簸中醒来。
睁眼,看见车顶。
闭眼,再睁开。
眼底一片清明。
“姐姐。”她轻声说,“到了吗?”
车外,裴姝玉的声音传来。
“快了。”
“萧景珩呢?”
“进去了。”
“多久了?”
“一炷香。”
裴夭夭坐起身。
掀开车帘。
巍峨宫门已在眼前。
朱红的墙,金黄的瓦,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疼。
她眯起眼。
“姐姐。”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裴夭夭声音很轻,“如果今天我们都出不来……”
“那就一起死。”裴姝玉打断她,“死在一块儿,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