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在背后合上,声音沉闷,像一块石头压进胸腔。
裴姝玉没有回头。
内侍领路,步子不疾不徐,走在前面的朱红长廊里,影子被午后的日光拉得极长。裴姝玉跟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眼底深处一点光色,藏在眼皮后面,冷静得像一潭死水。
马车里那个孩子还在睡。
她不知道。
“裴小姐请。”
内侍在一处偏殿前停步,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姝玉扫了一眼殿门,没动。
“陛下召见,怎么不在正殿?”
内侍笑容滴水不漏:“陛下今日身体不适,在此处歇养,请裴小姐见谅。”
裴姝玉没说见谅,也没说不见谅。
迈步进去。
殿内熏香极重,沉水混着某种说不清楚的甜腥气,一进门就往鼻腔里钻。裴姝玉呼吸一滞,快速辨认——不是普通熏香,里面有东西,像是掩盖什么气味。
她眼睛扫过殿内一角,沿墙摆着的博山炉,烟气袅袅,丝丝缕缕往上飘。
心里落下一个判断,面上半点不露。
“裴府二小姐,给陛下请安。”
皇帝靠在软榻上,面色蜡黄,眼下青黑,精气神和上次相比,又差了一大截。他抬了抬手,声音有气无力:“免礼。”
裴姝玉站直。
侧边的椅子上,萧景珩端坐,背脊笔直,眼皮微低,像是在看桌上的茶盏,眼神却没有落在上面。他进宫比她早一炷香,此刻神色平静,只是手指搭在椅背上,拇指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木纹——那是他极少有的细小动作。
裴姝玉没看他,眼睛直视前方。
“裴府真千金……病了?”皇帝声音里有一点漫不经心,也有一点别的什么,“听说悲痛过度?”
“是。”裴姝玉答得不快不慢,“思念亡母,一时没控住,昏厥过去了。臣女厚颜,求陛下恩典,准御医出宫为妹妹诊治。”
皇帝没有立即开口。
偏殿里静了片刻。
熏香的甜腥气越来越浓。
裴姝玉站在那里,姿态端正,心里却在转:这香不对,皇帝脸色不对,召见的时机不对,连萧景珩拇指那个动作都不对。
哪里都不对。
偏偏她不能走。
“国师前几日进献了新的调养香方,”皇帝终于开口,语气淡淡,“朕闻着倒还好,你们年轻人气血旺,或许受不住,先退到外间候着。”
他抬手,对旁边的内侍点了点下巴。
内侍上来,对萧景珩躬身:“三皇子,请移步。”
萧景珩放下茶盏,起身,经过裴姝玉身侧时慢了半个脚步。
无声的。
快到察觉不了。
但裴姝玉感觉到了。
她眼皮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随萧景珩一并退到外间。
内侍把殿门掩上,留了一条缝。
外间只有他们两人。
萧景珩背对着殿门站着,低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香里有龙涎提炼的引魂散,浓度不够致命,但闻久了会神志涣散。国师的方子。”
裴姝玉:“……”
她没有表情。
但手指在袖中握了一下。
“陛下召我进宫,是为了什么?”她问,声音平稳得像在谈论天气。
“问长生丹。”萧景珩说,“问下一批的进献时间。”
裴姝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萧景珩正好也抬眼,两人对视了一瞬。
“陛下信国师。”他说,语气没有起伏,“深信不疑。”
话里有话。
裴姝玉收回视线,看着外间廊柱投下的影子,沉默半晌,才说:“三皇子今日进宫,不只是陪坐的吧。”
萧景珩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他又低下头,手指在袖口边缘摩挲,神情还是那副老成的样子,声音却忽然轻了一点:“裴夭夭真的只是昏迷?”
裴姝玉转向他。
萧景珩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没有回避,说:“我只是问。”
“只是昏迷。”裴姝玉说。
“好。”他点头,不再追问。
像是相信了。
但裴姝玉不认为他真的相信了。
两个小孩,一个九岁,一个十一二岁,站在这座宫殿的外间,各自揣着各自的秘密,都没有把底牌翻开,都在等对方先动。
像极了这宫里所有的人。
殿内传来皇帝咳嗽的声音,低沉,绵长,一声接一声。
裴姝玉听着,心里又往下沉了一截。
长生丹进献的频率在加快。
阴祟渗出的速度也在加快。
而封印——
她不去想封印。
想了也没用,只有夭夭想得了,只有夭夭能做什么。
所以她现在要做的,是站在这里,把这道关给守住。
御医出宫的旨意,终究是下来了。
马车停在宫门外,裴姝玉上车,掀开帘子,看见夭夭已经醒了,正靠着车壁坐着,把那张纸折来折去,眼神放空。
“姐姐。”夭夭抬头,声音有点哑,“顺利?”
“顺利。”裴姝玉坐下,“御医申时到府。”
夭夭“嗯”了一声,继续折那张纸。
折了一半,停下来。
“萧景珩在宫里多久了?”她问。
“先你一炷香。”裴姝玉说,“他知道你昏迷是假的。”
夭夭没说话,把纸又折了一下,折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捏在手心里,盯着看了一会儿,轻轻“哦”了一声。
不是惊讶。
更像是意料之中的确认。
“他问了什么?”
“只问你是不是真的昏迷。”
“然后呢?”
“然后就没问了。”裴姝玉顿了一下,“他很聪明。”
夭夭把那个纸三角展开,又重新折,嘴角往上扯了一点,不是笑,更像是某种无声的感慨:“我知道。”
这就是麻烦所在。
太聪明的人很难骗,而你永远不知道他已经猜到多少。
马车开始走动,轮轴轧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响。夭夭靠着车壁,闭上眼睛,但眼皮后面没有睡意,那张写了字的纸被她攥在手里,纸页的边缘硌着掌心,一点一点的。
“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她想起师父的字迹。
清俊,力透纸背,像他这个人一样,一笔一划都有力道,但意思永远藏着,要猜。
为什么是进宫之前纸上才显出这行字。
时机太准了,准得像是算好的。
像师父做的所有事,全都是算好的。
她不是不信任师父。
她只是,也算进去了。
裴姝玉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但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她膝上,轻轻按了一下,掌心很温热。
夭夭睁开眼,看她。
裴姝玉望着车外,侧脸平静,只是手没有拿开。
夭夭把纸叠好,塞进袖中,把自己的手盖在姐姐的手背上,也不说什么。
车外钟声传来,一声,悠远,沉沉。
回响很久,才散。
申时三刻,御医到府。
诊脉,问询,开方,一套流程走下来,夭夭配合着软倒在床上,睫毛低垂,呼吸匀称,像一只刚出壳的小猫,乖顺得令人心软。
御医收好药箱,对裴琰拱手:“小姐本是好脉象,或许悲痛过甚,略有些气血郁结,老夫开几味养气的方子,吃上七日,当无大碍。”
裴琰神情松动,往里间望了一眼:“不要紧就好,不要紧就好。”
御医走了。
侍女们退出去。
裴琰独自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沉默。
他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像水面上被风吹过的涟漪,一闪就没了。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女儿的发顶,手悬在半空中,又停了。
最后还是放下来。
起身,轻手轻脚出去,带上了门。
夭夭躺在床上,眼皮睁开一条缝。
看着床帐顶,一动不动。
掌心里,那张纸还在。
她手指收紧,把它攥实了,凉意从纸页透进来,顺着手心往上走。
圣蛊的事在加速。
御医入府,宫中注意力暂时被引走,这只是今天这步棋的意义——买时间,探消息,看清楚萧景珩在这件事里到底处于什么位置。
她现在知道了一点:他在监视宫里的动向,但没有把自己知道的全说出来。
他留着。
等价交换的人,从不白给。
所以下一次见面,她也要有东西可以用。
问题是什么东西。
她盯着床帐,脑子慢慢转。
绝灵体与圣蛊通道之间的关联,这件事她目前只是猜,猜得有七八分,但没有实证。
如果这个关联是真的,萧景珩本人未必清楚自己的处境。
知道和不知道,对他来说,是天壤之别。
所以这张牌,现在不能打。
要等,等到能一击即中的时候再说。
夭夭闭上眼睛,手指松开,那张纸落在被褥上,无声无息。
窗外有风。
把院子里的芭蕉叶吹得哗哗响,像远处的雨声,又像什么东西正在逼近,脚步很轻,悄无声息,却一步一步,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