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夭决定,不能再等了。
七天,掰着手指算,这数字太短。
她把那件披风的领口重新整了整,转身回屋,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直。
找人。
要找的人,不是一个。
萧景珩在她敲门两刻钟后出现,头发还没束整齐,拿根发带松散地绕着,眼里有血丝,看样子是整夜没睡。
“你想做什么?”
他的眼神直接落在她脸上,没有废话,没有铺垫。这是他的好处,也是他的烦人之处——什么都看得太清楚,什么都省不掉。
夭夭把门关上,开口:“我要当众证明信任是真的。”
沉默。
“你是认真的。”这不是问句。
“蛊毒吃的是共识。”夭夭把声音压低,一字一顿,“它让人觉得承诺是虚的,希望是假的,人和人之间的东西都是幻觉。那我们就去给他们看,有什么东西不是幻觉。”
萧景珩把那根发带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没绕紧,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的'我们'。”
“你,我,裴姝玉。”夭夭顿了顿,“也许还有裴琰。”
萧景珩沉默的时间拉得很长,长到她以为他要拒绝。
“我玄阴体质,”他慢慢开口,声音比平常哑一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一旦在那么多人面前……”
“我知道。”
夭夭看着他,没低头,没移开视线。
“所以我才找你。不是因为你可以牺牲,是因为你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个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有些东西,历经玄阴侵蚀,历经半生孤寒,还是没碎。
萧景珩嗤了一声,把那根发带扯开重新绑。
“行。”
裴姝玉那边更直接,夭夭话还没说完,她就站起来了。
“我等这个等很久了。”
夭夭反而愣了一秒。
裴姝玉把袖口理了理,抬头,眼睛里没有夭夭想象中的热血,反而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压了很多层的冰,底下有火,但不乱。
“我是人皇血脉,”她说,“这辈子被当旗帜当筹码当工具,什么都当过了。但旗帜自己选择往哪里插,这是第一次。”
夭夭没说话。
裴姝玉已经绕过她往外走:“去哪儿,你定。”
他们选的地方是城东的米粮铺。
不是因为显眼,是因为出事。
那条街上三家粮铺的掌柜前一天起了争执,起因是斗量,有人说斗量里少了两成,有人说没少,两边对峙,周围十几个街坊看着,谁都不相信谁,吵到最后谁都说不清楚真相,只剩下一片噪嚣。
夭夭到的时候,那堆人还围着。
她挤进去,看了一圈。
吵架的人眼睛是红的,但那种红不对。不是愤怒,是恐慌。是一种……怎么说,就是那种“我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但我突然不相信自己了”的感觉。
概念侵蚀,落地了。
她深呼吸,往中间一站,把两边都挡住。
“我来量。”
四周静了一静。
有人认出她,裴家的姑娘,近来常在这片走动,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不是陌生面孔。
夭夭接过那只被争议的木斗,把里面的米倒出来,重新量,一遍,两遍,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来。
数字出来,和其中一边说的一样。
她把斗放回去,转身,对着掌柜,也对着所有人,开口:
“斗量没错。”
就这一句。
但她说完,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不算大声,但周围都能听见:
“我夭夭,当着你们的面量的,我用名字担保,这结果是真的。”
有人笑了,哄着:“一个丫头,名字值几个钱?”
夭夭没反驳。
她只是把目光扫过去,那人的笑顿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夭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眼神落过来,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楚,像是压了很久很重的一块石头。
“值多少,你们以后慢慢看。”
萧景珩没急着上前。
他站在人堆外边,看着夭夭的背影,手插在袖子里,脸上还是那副看什么都不太在意的神情。
旁边有个小孩,大约七八岁,一直往他这里看,最后忍不住开口:
“哥哥,你是那个……玄阴命格的人吗?”
他眼皮垂了垂。
“是。”
小孩往后退了半步,但没跑。
“我娘说玄阴命格的人,身边的人都会倒霉。”
萧景珩把这话听进去,没动,沉默了大约两三秒。
“你娘说的,有一半是真的。”
小孩愣住。
他蹲下来,视线和小孩平行,难得没有居高临下。
“以前是真的。但这件事——”他顿了一顿,指了指夭夭那边,“她信我,我没让她倒霉。”
小孩眨眼睛。
“那另一半呢?”
萧景珩站起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凉意,但某一处,细微得几乎察觉不到,有点不一样:
“另一半,我还在证明。”
裴姝玉选的时机比他们都准。
午后,城西广场,有人在传一段话,说是从某处流出来的:希望不过是人骗自己的把戏,盼了等了,最后什么都落不着,不如别盼。
这种话,以前有人说,但不会这么快传。
这两天传得太快,太顺畅,好像大家心里早有这个口子,就等着有人来塞这句话。
裴姝玉站出来的时候,没人给她铺垫。
她是人皇血脉,这件事很多人知道,但很多人更知道的是,人皇血脉这四个字,在过去这些年,代表的是束缚,是被各方算计的命。
有人在旁边小声说:她自己都是笼子里的鸟,谈什么希望。
裴姝玉听见了。
她转过头,隔着人群,看着那个说话的人,对方下意识把头低了一下。
“你说得对,”她开口,嗓音不高,但清,“我在笼子里。”
周围安静了一截。
“但我现在站在这里。”
她没解释是怎么走出来的,没有跌宕起伏的陈述,没有催人泪下的铺排,就这样,一句话。
站在这里。
这就是她的定义。
这就是她给“希望”这两个字注进去的那块东西,不是概念,不是语言,是她这个人,是她站在那里这件事本身。
功德在她身上流动,夭夭站在远处,看得见那层光,不炫目,但稳。
像一盏不会熄的灯。
裴琰来得晚。
他没提前说,夭夭也没叫他,但他出现了,站在那条街的转角,看着远处那群人,看着夭夭,看着萧景珩,看着裴姝玉。
他管事走过来,小声问:“大人,要不要……”
裴琰没说话。
他只是抬脚,走了过去,走进人群里,走到一个正在争论“还能不能相信邻居”的两个老人面前,站定。
“我裴琰,在这条街住了十一年。”
他声音不大,也不小,就是很普通的陈述。
“十一年,我欠过赵阿婆两斗米,还了。”他转向右边,“我和李叔因为一棵树红过脸,后来他帮我修了屋顶。”
没有豪情壮志,没有高台讲话,就是街坊这十一年的流水账,一条一条,念得像记账。
但两个老人越听,眼圈越红。
不是因为煽情。
是因为那些事他们都记得,真实发生过,是他们知道的、切切实实的东西。
那根被剪断的线,这一刻,有人拿起来,重新接。
夭夭站在人群边缘,低头,悄悄把掌心蹭了蹭。
心还是跳。
七天,还有七天。
但今天,至少今天,那根线,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