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大婚。
凌王府张灯结彩,红绸从正门一直铺到后院。
京城大半个朝堂都来了——不全是因为世子成婚,更多的是冲着“平叛功臣”的面子。
沈清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婚房里。
说实话她其实一直在走神。
这件嫁衣是她自己挑的料子,她本来想要简单素净一点,结果顾沉不知怎么插了手,最后成品上绣满了金线云纹和凤鸟,沉得她肩膀都酸了。
她能听见外面鼓乐喧天、宾客寒暄、觥筹交错的声音,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
沈清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团扇,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今天之后,她就是凌王府的世子妃了,名正言顺的、这个世界里的人。
可她从来都不是。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刺,安安静静地扎在心底。
宾客散尽,已是深夜。
婚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红烛跳动,光影在墙上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顾沉坐在床沿,替沈清一根一根地拔头上的簪子。
那些金簪玉钿是王府嬷嬷插上去的,层层叠叠足有十几根,顾沉的手指笨得厉害,半天才摸出一根来。
“轻点……”沈清嘶了一声,“你拔的是我头发。”
“对不起……”顾沉赶紧松手,又小心翼翼地伸过去,这回更慢了,像在拆一枚极精密的机关。
沈清看着他认真到皱眉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酸。
顾沉察觉到她的异样,手上一停:“怎么了?”
沈清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嫁衣的袖口,绣线在指腹下粗粝又柔软。
“顾沉。”她的声音很轻,“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
顾沉的手还搁在她发间,没有收回来,声音也很平:“你说。”
沈清深吸了一口气,她这辈子做过很多需要勇气的事,但都没有这一刻难:“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顾沉的手指在她发间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慢慢拔那根缠住了的银簪。
沈清没有看他的表情,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那里没有王府,没有侍妾,甚至也没有皇帝。所有人都识字,女子也能读书、做官、自己养活自己……”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嘴角苦涩地弯了一下。
“在那个世界,我是一个……很会算数的人。我读了很多很多年的书,在一个叫‘大学’的地方做研究,然后有一天我醒过来,就到了这里。”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顾沉。
“我穿越来的的时候,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裴玉婷,她已经不在了。活在这里的,是另一个叫沈清的人。”
婚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芯噼啪燃烧的细响。
顾沉的手终于从她发间抽了出来。
沈清紧紧攥着袖口,手心全是汗。
过了很久,顾沉开口了。
“所以你不会写毛笔字。“
沈清愣了一下。
顾沉的声音很平:“你写字像画画,横不平竖不直,倒是那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写得又快又顺。”
“你不认识铜钱的面值,你分不清升和斗。”
“……”
“你管下雨叫降水概率,管卜卦叫数据分析。你跟我讲过一种叫‘正态分布’的东西,我到现在也没完全听懂。”
沈清的眼泪忽然就涌上来了。
“你说路上的马车太慢,你那个世界有一种‘会跑的铁盒子’;你嫌庵里的饭难吃,说你以前吃一种叫‘方便面’的东西就能活。”
顾沉转过身,面对着她,目光沉静得像深夜的湖水。
“沈清,你觉得我没察觉吗?”
沈清的泪彻底绷不住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你身上有太多不对的地方。”顾沉的声音很轻很轻,“可我从来没觉得那些是‘不对’。我只觉得,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我不知道什么叫‘穿越’,也不懂你说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的手掌捧着她的脸,掌心温热而干燥,指腹在她颧骨上一下一下地抚。
“你在这里的三年,是真的。你帮人算的每一卦,在天象司记录的每一个星象,帮我写的每一份军报都是真的。你喜欢我,也是真的。”
沈清咬着嘴唇,拼命忍,可眼泪根本止不住。
顾沉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只有笃定的温柔:“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现在还想走吗?”
沈清的泪掉得更凶了,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也走不了了……”
顾沉把她拉进怀里。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颤:“那就不走。你不走,我也不让你走。你若想走,就带我一起走……”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是哪个世界的人我不管。你是我的人,就行了。”
沈清埋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三年了。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是个异类。她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些人。
她像一颗被风吹到陌生土壤里的种子,拼命扎根,拼命长出叶子,可根底下永远是虚的——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她可能会消失,可能会回去,可能会在某个清晨醒来发现自己又躺在论文答辩的教室里。
所以她不敢承诺。
不敢说“以后每年都来”,不敢说“嫁给你”,不敢把自己完全交出去。
可顾沉说,你是我的人就行了。
他不在乎她从哪里来,也不在乎她会不会有一天消失。
他只在乎她现在在这里,在他怀里。
沈清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眼睛红通通的,鼻尖也红通通的,嫁衣的领口被她自己的眼泪洇湿了一大片。
沈清看着顾沉,噗地笑出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又亲了一下,然后又亲了一下。
顾沉被她亲得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不太稳。
“沈清……”他的声音哑了下去,“今天是大婚之夜……你再这样我……”
“你什么?”
沈清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那种她在松州摆摊时特有的、狡黠又得意的笑。
顾沉喉结滚了一下,目光暗了暗,一把将她推倒在铺满花生红枣的婚床上。
红烛摇曳,映着满室的喜色。
窗外的月亮圆圆的,安安静静地挂在天上。
两个世界的人,终于在同一张床上,同一片月光下,再没有任何秘密。
? ?【全书最佳表白金句】
? 你若想走,就带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