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一身官袍,步履坚定而从容。王府门外,苏煜衡早已换好朝服等候:“安抚使大人今日这般郑重所为何事啊?”
顾沉斜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苏煜衡一边听,一边忍不住笑:“合着你这‘公务公差’,其实是打着正经幌子去抢沈清?!
顾沉面色微微一敛:“也不全是为她。闻珞这一路行迹确实蹊跷。若景王真与信阳王私下联手,北路暗铳营需大量军火武器,这水陆路既可南下云阳、建平、南楚,东通京畿,北上直抵渊域,一旦打通,此中隐患,不得不防。”
苏煜衡收敛了笑意:“你小子脑子活络,倒是比我想得还周全。王爷那边怎么说?”
顾沉有些赧然地笑笑:“父王什么都明白,说只要问心无愧,便尽管去争,不必顾虑旁人。”
苏煜衡听得一愣,感慨道:“怪不得王爷能镇住天下,咱们以前都小瞧他了,你父王比咱们想象的还要敞亮!接下来可就看太子怎么表态了!”
顾沉冷笑一声:“太子巴不得我们把渊域的使团看紧些,省得景王那边浑水摸鱼。”
正说着,宫门已开,太子府的内侍恭敬有礼地道:“殿下请两位大人入殿议事。”
两人并肩入东宫,恭敬叩拜,太子已笑容满面迎上前:“阿沉,煜衡!你们松州双壁,回京这许多日,竟不肯来东宫一叙,孤可是盼了多时!”
太子听完顾沉的叙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松州军情一向牵动朝野,你们所虑,孤心下也早有计较。阿沉,你能未雨绸缪,本宫正需你这等肱骨之才。”
说罢,他便即御笔一挥:“拟旨——安抚使顾沉、国子监丞苏煜衡,着为迎接渊域使团钦差专使,赏银五百,沿途州县,见钦差文书即当听令,不得有违。”
他写完旨意,亲自递与顾沉:“松州双壁,孤向来器重。你们但管放手去做,孤自不会亏待你们。”
不多时,从凌王府与御林军各调出的五十精兵汇于府门外,浩浩荡荡组成“渊域使团迎接队”,颇有大景朝“皇恩浩荡、体面排场”之威仪。
等所有人马整顿完毕,苏煜衡低声问道:“顾沉,你早晨看到的可还是两天前的密报。如今使团去向未明,我们是直接赶去梧州,还是追到丽水?”
顾沉冷笑一声:“都不必。若我推断没错——他们不会原路回梧州,而是会一路南下,下一站便是乌镇。”
苏煜衡一愣:“乌镇?”
顾沉眼底带着些少年意气与自信:“这一路,闻珞选香、买花、游江,步步都在讨沈清欢心。若说在花市之后还有什么能让她心动,非乌镇绣坊莫属。”
他话音转冷:“若我算得没错,我们连夜兼程,明日一早在乌镇设下伏,正好堵住他们。”
果然不出顾沉所料,腊月二十四日,闻珞便安排沈清在丽水驿站歇脚一夜。翌日清晨,沈清提议想早些回松州,小院里一众人等着她过年,再耽搁下去,恐怕连年夜饭都要错过了。
闻珞却含笑劝道:“南边乌镇距此水路不足一日,那里的绣品布坊举世闻名,待明日抵乌镇,我自当安排人手,护送你陆路回松州,三日内必不误归期。”
闻珞当夜备下画舫,顺流而下,只是沈清没怎么做过船,晃的她头晕眼花、胸口发闷。
二十六日午时,船队抵乌镇码头。
沈清晕船厉害,索性没有硬撑,只在闻珞安排的江畔客栈里沉沉补觉,只觉得这几日舟车颠簸、景致虽美,却还是比不上松州小院那张软塌塌的榻与家里的烟火气。
腊月二十七日清晨,乌镇北城门外已是人声鼎沸。
辰光微熹时分,只听城头鼓声三下,守备亲自恭敬地将一行身着官服的骑队引入城中。
为首的正是新封的“迎接渊域使团钦差专使”——安抚使顾沉与国子监丞苏煜衡。
顾沉早已得知闻珞一行人昨夜在“飘渺居”客栈住宿,因此大队行至江畔“飘渺居”客栈,才勒马停蹄。
掌柜昨日刚迎接了渊域来的使团,今日又见如此大阵仗,吓得带着店内上下大小婢仆,列队于门前跪迎。
乌镇本地百姓、过路客商见状,无不侧目,纷纷猜测此番来头。
苏煜衡一面指挥下人将随行礼物、赏赐、文书等物安置好,一面轻声与顾沉道:“你是想直接踹门进去抓人……还是等人自己出来?”
顾沉白了他一眼:“你当我是来做什么的?抓奸的?”
顾沉略略颔首,一字一句的说:“本官奉圣命前来迎接渊域使团,请渊域使团九皇子殿下出来一见!”
沈清昨日下午补觉,今晨反倒醒得极早。
此时天刚亮,她正一边慢悠悠喝着热茶,一边在窗前赏江景。谁知刚啜了一口,忽听得对面街巷突然沸腾起来:“不得了不得了,大景朝官兵来了,还是钦差大人,阵仗可大了!”
沈清好奇心顿时压都压不住,披了件外袍便快步来到二楼花厅,小心翼翼推开临街的花窗,差点被眼前的场面惊得把茶盏都掉下去。
只见临街大道上已停满了甲胄鲜明的骑兵,四列骑队整齐排列,在冬日薄雾中宛若一道威严的铁流。
为首两人身着官服,其中一人气度非凡,眉目冷肃,站在最前方,正抬头环视四周。
沈清认得出来,那身影分明正是……顾沉!?
她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一刻就顾不上矜持,扑到花窗前大喊:“顾沉!!!你怎么来了???”
楼下瞬间一静,无数好奇的目光都循着她的喊声望了过来。
顾沉闻言,原本冷静肃穆的神情一下子破防,猛地抬头,果然看见二楼花窗边,沈清正探出大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冲他挥手。
他一时间心里酸涩、委屈、惊喜、宠溺混成一团,下意识也高声回应:“沈清!!你身子给我回去!!别掉下来!!快进去!!”
四周百姓顿时忍不住小声哄笑,有人悄声嘀咕:“这是钦差大人的娘子吧?”
沈清咧着嘴把头缩了回去,心跳得像小鼓一样急促。
她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下楼梯,连外袍都没系好,脚步轻快得像一只雀儿。
寒风中顾沉也举步迎来,神色里抑不住焦急与雀跃。
两人在人群中几乎是对撞到一起,沈清猝不及防,一头撞进他怀里。
她先是低低惊呼了一声,抬头一看,果然是顾沉,心里所有的思念和委屈瞬间涌上来,不禁笑弯了眉眼:“你怎么不在家过年,跑这儿来了?”
而顾沉一切的不安、妒意、委屈、质疑都在沈清奔下来冲进他怀里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顾沉将她牢牢揽进怀里,指尖都有些微微颤抖。
明明前一刻还带着官场上的冷静与疏离,这一刻所有伪装都在沈清的怀抱前轰然崩塌——她的气息扑面而来,熟悉的体温穿透冬日寒风,瞬间将他心头这几日的阴云一扫而空。
那种许久未见后的委屈与思念都化成了深深的依恋,连呼吸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欢喜与释然。
顾沉低下头,声音低哑又带点轻颤,在她耳侧极低地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沈清睫毛一颤,唇角勾起:“那先来假话。”
顾沉看着她,眼里藏着笑意,正经八百地说:“我以钦差的身份,代表大景朝,特来接待渊域使团。”
沈清眨了眨眼,又问:“那真话呢?”
顾沉目光一瞬间柔软下来,嘴角怎么都压不住的微微上扬,凑近她耳边,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我想你了。”
沈清听得心口一颤,她假装不在意地伸手捶了顾沉一下,嗔道:“你这‘真话’说得倒挺滑头,听着比假话还假!话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你是不是派人跟着我了?”
顾沉不避不闪,半真半假地低笑了一声:“我家的小狐狸被人拐跑了,还不许我派人盯着吗?”
沈清也扑哧一声笑出来,踮起脚悄悄贴近他耳侧,声音软软糯糯:“我早就猜到你肯定会派人盯着我,要不我才不敢跟他出来,再给我骗到火盐港,我可没信心还能跑出来!”
顾沉一听,眼神瞬间柔软下来,他语气温柔又郑重:“沈清,以后我绝不会再让你遇到那样的事。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在原地等我一会儿——我一定第一时间来接你。”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出声打断——
“哟,这不是顾大人吗?在松州未见,原以为要在京城才能再会,没想到竟能在乌镇巧遇。”
沈清回头,只见闻珞已换了一身素雅便服,语气透着一丝莫名的意味。他目光扫过顾沉与沈清刚刚握着的手,像是没察觉到空气里的尴尬似的,依然带着得体的微笑。
“沈录事,早膳已经备好。你昨夜舟车劳顿,今晨我特意让厨房准备了几样江南小菜,尝尝可还合你口味?”
顾沉先前的温柔笑意顷刻收了个干净。他略略前倾半步,语气已然转为清冷克制:“多谢九殿下惦念,沈清之事不劳殿下挂心。顾沉奉圣上旨意,特来迎接渊域使团入京。”
闻珞目光里分不清是风度还是锋芒:“沈录事既是松州天象司特派随行的官员,这段时日,她的衣食住行和安危自有我渊域使团负责。顾大人既然贵为钦差,不如移步厅堂,与我们一同用膳?”
顾沉斜睥着闻珞冷笑一声,没有搭话只是牵起沈清拉着她走进客栈:“你昨日哪里不舒服了?”
沈清撇了撇嘴:“晕船了!”
苏煜衡则紧跟着走进来冲前面卿卿我我的两个人怒吼:“喂喂喂!顾沉!!你有没有良心!我大过年陪你日夜奔袭就为了看你泡姑娘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