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应橙醒来时,病房里只剩她和时星柠,萧曜野与季南泽都不在。点开微信,才知道两人分头去买早餐了。
她戳了戳旁边的时星柠:“感觉咋样?”时星柠翻了个身,语气轻快:“没啥感觉了,早好利索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直到病房门被推开,进来的却只有季南泽。“萧曜野呢?”林应橙下意识问。
季南泽把早餐袋放在床头柜上,解释道:“你俩口味不一样,我俩分头找的店,他那边估计还得一会儿,我发消息也没回。”
时星柠心里咯噔一下,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去找他。”
季南泽连忙起身:“我去就行,你跟小橙子在这等着。”
“没事,我去就好,你陪着小橙子吧。”时星柠语气坚决,季南泽见状,便没再阻拦。
医院的一楼比楼上热闹些,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廊两侧摆着不少绿植,绿萝垂着翠绿的藤蔓,龟背竹的叶片宽大肥厚,空气里除了淡淡的消毒水味,还夹杂着青草与土壤的湿润气息。
时星柠沿着走廊慢慢走着,目光在来往的人群中搜寻。就在她走到杏树下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萧曜野穿着黑色的休闲外套,身姿挺拔,正微微俯身,推着一辆轮椅。
轮椅上坐着个女生,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
时星柠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脚步顿了顿,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萧曜野最先察觉到动静,转头看来,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平日里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了几分,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怎么出来了?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他的声音依旧是偏冷的调子,却比对着旁人时多了几分温度,落在时星柠耳中,让她心头的郁结稍稍散了些,可目光落在轮椅上的女生身上时,又瞬间绷紧了。
她没有回答萧曜野的问题,只是直直地看着那个女生,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质问:“她是……谁?”
话音刚落,轮椅上的女生缓缓抬起头,时星柠的视线与她对上,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那是一双她无比熟悉的眼睛,清澈又温柔,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透着几分虚弱。
此人正是王淑宁——那个曾经在校园里光芒万丈,有着婴儿肥的脸颊、皮肤白皙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女生。
可如今的她,早已没了往日的光鲜亮丽,脸型消瘦了许多,下颌线变得清晰,脸颊微微凹陷,脸色是病态的苍白,唯有眉眼依旧精致,即便虚弱不堪,也难掩骨子里的好看。
她的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显然是腿部出了问题。
“你好。”王淑宁轻轻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虚浮,像是耗尽了力气,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我的主治医生临时有点事走不开,刚好在走廊遇见曜野,他只是好心帮忙推我去做检查。不好意思,我……好像妨碍到你们了。”
她说着,微微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神情带着几分歉意与无措,整个人看起来破碎又脆弱,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曾经的明媚张扬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虚弱,那股易碎的美感,让人不忍苛责。
面对这样的道歉,时星柠反倒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手:“没……没事。”
萧曜野忽然走上前,将搭在臂弯的外套披到时星柠肩上,带着他体温的布料裹住冰凉的肩头。
他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脸颊,触感冰凉,当即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却藏着心疼:“怎么不多穿点?”。
熟悉的松木味顺着外套弥漫开来,时星柠下意识蹭了蹭他的手指,小声嘟囔:“不冷。”
王淑宁看着两人之间自然流露的亲昵,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犹豫了几秒,还是轻声开口:“那个,我能跟你聊一下吗?”
时星柠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萧曜野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道:“我去取早餐,一会儿回来找你。”说完,便转身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
等到萧曜野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王淑宁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杏叶:“很羡慕你能有一个那么爱你的人。”
她抬起头,望着头顶簌簌下坠的花瓣,抬手接住一片,指尖轻轻摩挲着叶脉,“父母也不偏心你的那些哥哥,把很多的温柔都分给了你……”
她转头看向时星柠,眼底的水雾又浓了几分:“高二那年,我和萧曜野一起出国,我以为朝夕相处里,他总会对我生出些不一样的感情。”
时星柠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掌心沁出微凉的汗,却没有打断她的话。
王淑宁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怅然:“但后来我才发现,我错得离谱。哪怕他待我温和周到,那份情感也始终停留在亲情,半分逾矩都没有。”
她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萧曜野其实早就察觉我的心思,他一次次委婉暗示,告诉我我们之间只能是家人。我耗了好久才肯承认,他心里的位置,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
她忽然抬手,轻轻握住时星柠的手,掌心带着病态的微凉,却很用力:“但他对你不一样。在他瞒着所有人,一次次偷偷回国只为远远看你一眼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他有多在意你。”
“萧曜野……回来过?”时星柠猛地抬头,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声音都微微发颤。那些她以为他远在异国、音信寥寥的日子里,他竟然曾离自己这么近?
“嗯。”王淑宁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忍,“但是他父亲早就警告过他,若是敢光明正大地见你,就立刻终止和时氏的合作。那时候时氏正急需投资周转,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利害,不敢冒半点险。”
王淑宁忽然低下头,指尖紧紧抓着腿上的薄毯,指节泛白,方才接住的那片杏叶从指缝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其实,我真的挺羡慕你的。”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有爱你的父母,宠你的哥哥,还有你爱的人,刚好也深爱着你。”
“而我……”她喉间滚过一声低低的啜泣,“早就一无所有了。我父母永远都只偏爱我弟弟,没人管我,我出车祸那年,他们甚至没来看过我……”
时星柠看着她脆弱不堪的模样,心头的酸涩与先前的芥蒂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化作了柔软的心疼。她反握住王淑宁的手,掌心传递去温暖的力量,声音温和却坚定:“淑宁,你不是一无所有。”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王淑宁的眼睛:“被人放在心上、真心对待过,就不算一无所有。萧曜野把你当亲人,这份牵挂是真的;你曾经光芒万丈,那份鲜活的生命力也是真的。现在的难只是暂时的,你的腿会慢慢好起来,你值得被好好爱着,不管是家人,还是未来会出现的、只属于你的那个人。”
“至于羡慕我……”时星柠轻轻笑了笑,眼底带着真诚,“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不一样的轨迹,你看到的是我的幸运,却不知道我也有过迷茫和不安。你拥有的坚韧和曾经的明媚,也是我所欣赏的。”
王淑宁怔怔地看着她,眼眶越来越红,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无助在这一刻终于决堤,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时星柠没有多说,只是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小孩。
王淑宁靠在她的肩头,低声啜泣着,所有的伪装和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卸下。
两个曾经因为同一个人有过微妙隔阂的女孩,在这一刻,隔着过往的遗憾与当下的脆弱,紧紧相拥,仿佛在彼此的体温里,找到了一丝治愈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