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放在桌角的手机并没有因为苏然的沉默而安静下来。
震动声愈发急促。
屏幕的光亮在餐桌的阴影里不断闪烁。
苏然刚想伸手去拿,另一只修长的手先一步按住了屏幕。
江彻并没有看手机。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切开盘子里最后一块煎蛋,叉起,送入苏然嘴边。
“先吃饭。”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苏然张口咬下。
煎蛋边缘焦脆,蛋黄软糯。
那种真实的口感让他有些飘忽的心神重新落回了实处。
手机终于停止了震动。
几秒钟后,又开始疯狂跳动。
这次是电话。
来电显示依旧是林舟。
苏然无奈地看了江彻一眼。
江彻抽出纸巾,帮苏然擦了擦嘴角,这才松开按着手机的手。
“接吧,不然他能把手机打爆。”
苏然划下接听键。
甚至不需要开免提。
林舟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音瞬间炸响在安静的餐厅里。
“苏然!你还没看邮件吗?普利兹克奖!组委会发函了!你是最年轻的提名者!最年轻的!!”
苏然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节泛白。
普利兹克。
建筑界的诺贝尔。
那是所有建筑师穷极一生仰望的圣杯。
他想过自己或许会在四五十岁时触碰到那个门槛。
却从未想过是现在。
二十几岁的年纪。
“你听到了吗?说话啊!我都快疯了!”
林舟在那头语无伦次。
苏然张了张嘴。
喉咙有些发干。
他看向江彻。
江彻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惊讶。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苏然震惊的脸。
“恭喜。”
江彻端起牛奶杯,轻轻碰了碰苏然面前的空杯子。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
“看来我们的蜜月计划,要稍微调整一下了。”
苏然挂断电话时,整个人还有些发懵。
接下来的几天。
世界变得喧嚣无比。
“未来之城”项目不仅仅是一个建筑群。
它融合了然光设计的极致美学与奇点科技的顶尖智能系统。
各大媒体的头条版面被轮番轰炸。
无数聚光灯试图寻找这两位缔造者。
然而。
位于城市中心的江家别墅大门紧闭。
所有的采访邀约都被拦在了门外。
只有一份声明通过奇点科技的官网发出。
“专注于生活,暂不接受采访。”
嚣张。
任性。
却又让人无可奈何。
一个月后。
云端花园项目正式落成。
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
一座巨大的浮雕墙立在入口处。
那是市政府特批的纪念地标。
苏然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他站在浮雕前,耳根有些发烫。
浮雕上刻着两个人。
一个在低头画图,神情专注。
另一个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前者。
虽然经过了艺术加工。
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谁。
“能不能让人把这个撤了?”
苏然小声嘀咕。
这也太高调了。
简直就是把“恩爱”两个字刻在了城市的脸上。
江彻站在他身旁。
手里拿着并未撑开的黑色长柄伞。
他抬头审视着那两尊浮雕,似乎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我觉得刻得不够好。”
江彻一本正经地评价。
“哪里不好?”
苏然下意识反问。
“本人的眼神比这个还要深情。”
江彻侧过头。
目光落在苏然泛红的耳垂上。
苏然噎了一下。
他伸手拉过江彻的手臂,快步离开了人群聚集的广场。
身后的浮雕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成为了无数情侣打卡的圣地。
这一年。
苏然的名字被载入了建筑史册。
而江彻开发的“深眠”智能助眠系统,拯救了全球数以亿计的失眠症患者。
科技与艺术的巅峰结合。
两人站在了各自领域的金字塔尖。
但他们的生活却并没有因此变得天翻地覆。
反而更加纯粹。
然光基金会的办公室里。
厚厚的一沓文件放在桌上。
那是这一年来资助的山区学校名单。
已经超过了一百所。
上万名孩子因此走出了大山。
苏然翻看着那些孩子寄来的信件。
稚嫩的笔迹。
歪歪扭扭的画。
画里有明亮的教室,有宽阔的操场,还有两个手牵手的简笔画小人。
“季扬发来的照片。”
江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
屏幕上。
一座造型独特的学校矗立在青山绿水间。
那是季扬亲自监工完成的项目。
全木质结构,与周围的自然环境完美融合。
成了当地最美的地标。
照片角落里。
那个曾经一身戾气的季扬,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小女孩系鞋带。
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平和笑容。
苏然指尖轻轻划过屏幕。
“他变了很多。”
“人总是会变的。”
江彻放下平板,走到苏然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
“林舟昨天发消息,说他准备求婚了。”
苏然惊讶地回头。
“求婚?和那个设计总监?”
那个出了名的高冷冰山美人?
林舟追了整整两年。
每天送花送饭,死皮赖脸。
全公司都在赌他什么时候放弃。
没想到真的让他追到了。
“戒指都买好了。”
江彻轻笑一声。
“看来最近是个好日子。”
苏然靠在椅背上,享受着江彻的服务。
窗外的阳光正好。
不需要去应酬那些虚伪的晚宴。
不需要在镜头前维持完美的假笑。
他们拥有了选择的权利。
这才是真正的成功。
半年后。
家里的书房被改造成了一间暗房。
江彻迷上了摄影。
但他只拍一个人。
苏然工作的侧脸。
苏然喂猫的背影。
苏然睡着时卷翘的睫毛。
满墙的照片。
每一张都是苏然。
苏然正在画图。
新的设计稿。
并不是什么宏伟的地标建筑。
而是一座海边的疗养院。
线条柔和,充满了治愈感。
他停下笔。
看着图纸上那个面朝大海的观景台。
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江彻拿着相机走了进来。
快门声轻响。
记录下苏然皱眉思考的瞬间。
“怎么了?”
江彻放下相机,凑过来看图纸。
“这里。”
苏然指着观景台的一角。
“感觉太空了。”
江彻看了一会儿。
拿起铅笔。
在那个角落寥寥几笔。
勾勒出一张长椅。
长椅上坐着两个人。
相互依偎。
苏然看着那个画面。
灵感瞬间被点亮。
他在长椅旁加了一盏落地灯。
暖黄色的光晕仿佛能透过纸面散发出来。
“每一个设计里,都有你的影子。”
苏然转过头,看着江彻。
“我是你的缪斯?”
江彻挑眉。
“你是我的光。”
苏然凑过去,吻在江彻的嘴角。
岁月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温柔。
没有惊心动魄的阴谋。
没有你死我活的争斗。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以及彼此平稳的心跳。
……
时光飞逝。
五年后。
深秋的雨夜。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整座城市。
苏然和江彻刚从一场私人画展出来。
车子停在路边。
雨刮器疯狂摆动,却依然刮不净眼前的模糊。
“去买把伞吧。”
苏然看着窗外如注的暴雨。
这里离停车场还有一段距离。
江彻点点头。
两人推开车门,冲进了路边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
“欢迎光临。”
熟悉的电子音响起。
便利店里冷气开得很足。
空气中弥漫着关东煮和咖啡混合的香气。
苏然抖了抖身上的雨水。
视线随意地扫过店内。
动作突然顿住。
在靠窗的角落里。
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
头发凌乱,胡茬青黑。
正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一份最便宜的便当。
听到门口的动静。
那人下意识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苏然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张脸。
虽然苍老了许多,虽然满是落魄与疲惫。
但他依然认得出来。
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试图掌控一切的人。
是那个发短信威胁他,扬言一切没有结束的人。
那人显然也认出了苏然。
拿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随后是深深的自卑与躲闪。
他慌乱地低下头。
用袖子挡住自己的脸。
试图把自己缩进那个阴暗的角落里。
苏然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愤怒。
没有恐惧。
甚至连一丝报复的快感都没有。
内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怎么了?”
江彻拿着一把透明雨伞走了过来。
顺着苏然的目光看去。
江彻的眼神冷了一瞬。
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仿佛看到的只是路边的一粒尘埃。
“没什么。”
苏然收回视线。
他从江彻手中接过雨伞。
“走吧。”
“回家。”
江彻握住苏然的手。
十指相扣。
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两人推开便利店的门。
风铃声清脆悦耳。
苏然撑开伞。
巨大的伞面遮住了漫天的风雨。
他们并肩走进雨幕中。
身后。
便利店的玻璃窗上雾气朦胧。
那个角落里的人影,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最后彻底消失在苏然的世界里。
雨还在下。
但前方。
路灯昏黄,温暖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