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晕在积水的路面上晕开一圈圈涟漪。
江彻的手掌很热。
干燥。
有力。
紧紧包裹着苏然微凉的指尖。
雨滴砸在黑色的伞面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没有交谈。
只有脚步声踏碎水洼的动静。
苏然侧过头。
路灯昏黄的光线打在江彻的侧脸上。
那道锋利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许多。
曾经总是紧绷着的眉宇。
如今舒展着。
写满了安宁。
江彻察觉到了身边的视线。
转过头。
“看什么?”
苏然笑了笑。
握着对方的手紧了紧。
“看路。”
……
春去秋来。
时光在指缝间悄无声息地溜走。
又是十个寒暑。
镜子里的人。
眼尾多了几道细细的纹路。
那是岁月雕琢出的痕迹。
并不显老。
反而沉淀出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
苏然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好了吗?”
楼下传来江彻的询问。
话语里透着一丝催促。
“来了。”
苏然应了一声。
快步下楼。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那家曾经见证过无数悲欢离合的便利店。
即将拆迁。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
停在那个熟悉的路口。
曾经冷清的街角。
如今热闹非凡。
便利店的玻璃墙上。
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便签纸。
甚至还有不少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
“听说这里是苏大设计师灵感的发源地。”
“江总当年就是在这里追的苏设计师。”
“来打卡,蹭蹭欧气。”
苏然戴上口罩。
压低了帽檐。
看着那些充满朝气的面孔。
忍不住轻笑。
“我们成传说了。”
江彻替他拉开车门。
眉头微挑。
“传说通常都是死人。”
苏然瞪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江彻没接话。
只是护着苏然穿过人群。
推开那扇贴满贴纸的玻璃门。
“欢迎光临。”
不再是那道冰冷的电子音。
换成了清脆的人声。
店里的陈设变了许多。
却依然保留着靠窗的那个角落。
那里摆着一张桌子。
两把椅子。
桌面上刻满了各种各样的留言。
苏然走过去。
指尖轻轻抚过桌面。
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的温度。
那时候。
他们在这里吃关东煮。
在这里躲雨。
在这里对抗整个世界的恶意。
“那是我的位置。”
一道稚嫩却倔强的嗓音突兀地响起。
苏然动作一顿。
转过身。
柜台前站着一个少年。
身形单薄。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
袖口磨出了毛边。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过期的面包。
正和店员对峙。
“这面包贴了黄标,五折。”
少年把面包拍在柜台上。
脖颈梗着。
青筋隐现。
店员是个新来的小姑娘。
一脸为难。
“系统扫出来就是原价,我也没办法改。”
“而且这面包还有一小时就下架了。”
“你要不换一个吧。”
少年咬着下唇。
脸色涨得通红。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
满是窘迫与不甘。
但他没有退缩。
依然死死盯着那个面包。
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苏然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副模样。
这股子倔劲儿。
简直就是当年的翻版。
那个在暴雨中瑟瑟发抖。
却依然挺直脊背的自己。
江彻显然也注意到了。
他迈开长腿。
几步走到柜台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
将少年笼罩其中。
少年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江彻没说话。
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牛奶。
又拿了一盒新鲜的三明治。
连同那个过期的面包一起。
扔在柜台上。
掏出手机。
“滴。”
支付成功。
“拿着。”
江彻把东西推到少年面前。
话语简短。
不容置疑。
少年愣住了。
看着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食物。
又看了看江彻冷峻的侧脸。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我没钱还你。”
江彻垂眸。
看着少年攥得发白的指节。
“算我借你的。”
“以后有钱了,把这份善意还给下一个需要的人。”
少年呆呆地站着。
眼眶渐渐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
深深地鞠了一躬。
抓起东西冲出了便利店。
背影仓皇又狼狈。
苏然走到江彻身边。
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
“你吓到他了。”
江彻收起手机。
神色平淡。
“他需要的是机会。”
“不是怜悯。”
苏然弯起眉眼。
伸手勾住江彻的小指。
“江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人情味了?”
江彻反手握住他的手。
掌心温热。
“因为有人教过我。”
“光照进黑暗里。”
“黑暗也会变得温暖。”
苏然心头一颤。
凑过去。
在江彻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走吧。”
“去海边。”
深秋的海风带着凛冽的寒意。
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浪花拍打着礁石。
卷起千堆雪。
两人并肩走在沙滩上。
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交缠在一起。
密不可分。
江彻停下脚步。
看着远处的灯塔。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露出了鬓角几根刺眼的银丝。
“苏然。”
“嗯?”
苏然侧过头。
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谢谢你。”
江彻的话语很轻。
瞬间被海风吹散。
但苏然听清了。
他愣了一下。
随即笑开了。
“谢我什么?”
“谢我当年死皮赖脸缠着你?”
“还是谢我帮你搞定了那些老顽固?”
江彻转过身。
双手捧起苏然的脸。
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眼角的细纹。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倒映着苏然的影子。
也倒映着整片大海。
“谢你救了我。”
“谢你让我知道。”
“这个世界上。”
“还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
苏然的鼻尖有些发酸。
他抬起手。
覆上江彻的手背。
“不。”
“是我们救了彼此。”
如果没有苏然。
江彻或许早就成了这名利场里的一具行尸走肉。
他们是彼此的肋骨。
是彼此的药。
更是彼此唯一的救赎。
天色渐暗。
华灯初上。
两人驱车回家。
不再是市中心那套冷冰冰的豪宅。
而是一栋位于半山腰的别墅。
院子里种满了苏然喜欢的蔷薇。
客厅里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气。
江彻脱下外套。
随手搭在衣架上。
走到那张宽大的摇椅旁坐下。
苏然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
递给江彻一杯。
然后顺势坐在地毯上。
靠在江彻的腿边。
江彻伸手。
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苏然柔软的发丝。
苏然从茶几下的抽屉里。
拿出一本厚重的相册。
封面是牛皮纸做的。
有些磨损。
显出几分岁月的沧桑。
他翻开第一页。
那不是照片。
而是一张泛黄的素描。
画面很简单。
大雨滂沱的街头。
一把黑色的伞。
伞下。
两个模糊的身影紧紧相依。
笔触稚嫩。
却透着一股子绝望中的生机。
苏然的手指轻轻划过纸面。
“还记得这个吗?”
江彻低头看了一眼。
“嗯。”
“那天你发烧了。”
“烧得神志不清。”
“非要拉着我去淋雨。”
苏然笑出了声。
肩膀微微颤抖。
“胡说。”
“明明是你非要装酷。”
“把伞扔了。”
“说要陪我一起疯。”
江彻也笑了。
胸腔微微震动。
“是吗?”
“年纪大了。”
“记不清了。”
苏然翻过一页。
是一张照片。
江彻穿着围裙。
手里拿着锅铲。
一脸严肃地对着一口焦黑的平底锅。
那是他们第一次尝试做饭。
结果差点把厨房炸了。
“这张必须销毁。”
江彻伸手就要去抢。
苏然眼疾手快地护住相册。
“不行。”
“这是黑历史。”
“留着以后给孙子看。”
话一出口。
两人都愣了一下。
随即相视一笑。
他们没有孩子。
也不会有孙子。
但这并不遗憾。
因为他们拥有彼此。
这就足够了。
苏然继续往后翻。
每一张照片。
都记录着一段时光。
有争吵。
有欢笑。
有低谷。
有巅峰。
从青涩到成熟。
从锋芒毕露到温润内敛。
这些照片连在一起。
就是他们的一生。
翻到最后一页。
是空的。
苏然拿起笔。
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笔尖划过纸面。
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彻凑过去看。
字迹清秀有力。
【以此生,敬岁月。】
苏然合上相册。
仰起头。
看着江彻。
壁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
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不需要任何言语。
江彻俯下身。
吻落在苏然的额头。
这一刻。
时间仿佛静止。
窗外。
夜色深沉。
屋内。
暖意融融。
岁月从不败真情。
只要有你在。
哪怕白发苍苍。
哪怕步履蹒跚。
依然是最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