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供着海神娘娘的神位，只要请了香，就能掷茭了。
老爷爷被小聪激得上了头，当即便准备请香，小聪及时打断。
“且慢！”
“怎么，你心虚了？”
“这样大的事，只有我们两家在场不合适，还请屯长或是村长做个见证，市局的同志们也要在场！”小聪条理清晰。
她这几日跟在容时安身边，容二的习惯她也耳濡目染学到了一些，尤其是这个开门关门的技巧。
有次卫生队的女兵们过来看他，门就是开的。
朱政委一个人来，门就是关着的。
什么时候需要有人在场，什么时候不能有人，这细节很重要，小聪记住了。
事关师父声誉，只有两家人在场，这就等于该开门的时候关了门，不合适。
老头听小聪要喊人，表情迟疑了下，小聪马上接话。
“你不敢你就是心里有愧！”
这也是跟容时安学的，他每次刺激婆婆都会用类似的方式，而婆婆几乎无一例外地都会上当。
跟着优秀的人耳濡目染，是能学到真本事的。
很快，院子里挤满了人。
小聪只让人喊来本屯的屯长，其他村民都是听到动静过来的。
香雾缭绕，老头洗了手，点了三支香，跪拜三次，念念叨叨了一通。
小聪听方言有些吃力，大概能听出他在请娘娘，庇护平安之类的，估计是走流程，掷茭前都要念这些固定的词。
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老头手捧茭杯在香炉上绕了三圈，又开始念叨叨，这次念的是他和小聪打赌的事，恳请神明赐杯明示。
小聪依然是波澜不惊的小呆脸，倒是把跟她一起来的那些人紧张得不行。
茭杯抛起又落下，众人的心提了又落，一正一反，圣杯。
小聪长舒一口气。
“要连投三次圣杯才算数！”老头不服，继续投。
张组长等人捏了一把冷汗，再看小聪，面不改色，甚至站姿都没变。
“这什么心理素质，好强啊。”张组长身后的警员小声赞叹。
小聪这会大脑一片空白，心里的小人甚至双手合十开始念叨二哥赐福了。
病房里的容时安连续打了两个喷嚏，坎上村的老头连续投了两次圣杯。
两眼呆滞地看着神位，难道，这就是天意？
张组长等人的欢呼唤醒了神游太虚的小聪，她这才发觉自己掌心都被汗水湿透了。
“愿赌服输，既然娘娘要求你说，那请你把当年发生的事说出来吧！”小聪朗声要求。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异常坚定，关乎她师父，她得拿出风骨来，反正二哥平日谈大事都是这个声音，依葫芦画瓢。
老头让儿子收起茭杯，对着神位恭敬地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来，用不太情愿的声音讲起了那桩尘封了几十年，跨越了几代人的往事。
吴大富在坎上村那会，刚好赶上大面积自然灾害，全国粮食紧缺。
海边的居民为了活命，把近海的鱼和虾甚至是海带都捞空了。
坎上村时任大队长是个胆大有主意的，利用人情关系弄了些柴油，集结了十多个人，去远海捕鱼。
吴大富就是那次行动的向导。
他的识海术远近闻名，大家都觉得这次能满载而归，没想到偏偏出了事，船在远洋触礁了，虽然大部分人靠着充气艇回来了，但还是有三个人永远留在了海里。
老头讲这段时咬牙切齿，眼圈通红。
他侄子就是那三个人中的一个。
据活着回来的人说，吴大富在触礁后套了救生圈跳海了，不管一船人死活。
大家都以为吴大富死海里了，没想到三天后他偷偷溜回村，接走了小女儿吴砚，再以后就消失了。
老头说起这个就咬牙切齿，自打出了这事后，村里诸事不顺，一年饿死了好几个小孩，大家都说是吴大富惹了海神娘娘，让村里遭了灾。
也有人试图找过吴大富，但每当有他的消息，他就搬家，后来时间久了，遇难者家属死了，没了苦主，这事也没人追究了。
老头说完抹了抹眼角的泪。
“本来我是不愿意提起的，是你咄咄逼人非要问，吴大富害死村里那么多人，现在当着全屯人和海神娘娘的面，我倒要问问，他吴大富良心让狗吃了？他得绝症就是报应！”
村民一时间指指点点，小聪听了只觉得哪儿不对，但她反应没那么快，组织语言需要一些时间，村民们讨伐吴大富的声音越来越大，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张组长怕出事，忙带人维护秩序。
“嫂子，您先上车吧，这里现在很危险！”有个小警员过来护着小聪想带她离开。
小聪茫然地看着村民们一张张激愤的表情，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师父那张失望的脸。
坎上村的人说，师父是罪人，他们是受害者。
师父却对她说，这岛上的人都是白眼狼，他是受害者。
同一件事，为什么每个人的视角都不一样呢，到底谁才是受害者？
小聪被护着往车上走，突然，一个白菜帮砸过来，丢到了她的头上，不疼，但却让小聪的心狠狠震了下。
护着她的那个小警察怒了，提高声音呵斥。
“你们这样是违法的！胡乱发泄解决不了问题！”
小聪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委屈，被人丢白菜帮子伤害不大侮辱极强。
但她此时最大的情绪不是委屈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这种感觉，她在船上跟海贼斗智斗勇时也出现过。
她觉得自己该是胆小的，怕事的，遇到事会吓哭的。
可此时的她却像是被这翻涌的情绪裹挟着，肾上腺飙升，手臂上起了一层细碎的疙瘩，脑子异常冷静。
“嫂子，您快上车啊！”警察催促。
“都安静！我说几句！”小聪站住，气沉丹田用她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喊。
这一嗓子，成功制止了嘈杂的人群，所有人的视线都看过来。
小聪拿下头顶的白菜帮，拿在手里，视线环视一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