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洞中乾坤
子时的钟山，万籁俱寂。陈平军营的篝火在远处山坳明明灭灭，人声被夜风吹散，传到紫霞洞附近时，只剩模糊的喧嚣。
顾青黛伏在洞口上方的一块巨岩后，屏息凝神。她的腿伤经过陆明轩连日针灸药敷，已好了七八成，此刻屈身潜伏，只觉伤处隐隐作痛，但尚能忍耐。身旁，墨痕如夜枭般悄无声息，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下方洞口。
洞口隐在一片藤蔓之后，若非有地图指引，绝难发现。此刻洞口静悄悄的，不见人影，但顾青黛注意到，洞前地面有几处落叶被踩踏的痕迹，很新，不超过一日。
“有人来过。”她压低声音。
墨痕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向洞口方向。粉末在夜风中飘散，落在洞前地面上，几处地方立刻显现出淡淡的荧光——那是特制的磷粉，遇人畜踩踏过的痕迹会发光。
“不止一人，至少三个，都是这两日内的脚印。”墨痕判断，“但洞里现在应该没人，否则会有出入的痕迹。”
顾青黛握紧手中的短弩：“进去？”
“按计划，探查一个时辰，无论发现什么，丑时前必须撤出。”墨痕率先跃下岩石，落地无声。顾青黛紧随其后，两人如狸猫般钻入藤蔓掩映的洞口。
洞内初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走了约三丈，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石室，高约两丈，方圆五六丈。月光从洞顶缝隙漏下，照得室内朦胧可见。
墨痕点燃一支特制的蜡烛，烛光稳定，不摇曳——这说明洞内空气流通，另有出口。烛光照亮石室，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石室正中，赫然是一个人工开凿的血池！
池子约一丈见方，深三尺，池壁用青石砌成，打磨光滑。池中不是水，而是暗红色的黏稠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腥甜气味——是血！池边有沟槽，通往洞壁的暗渠，不知流向何处。
更诡异的是，血池中央生长着一株奇特的植物。高约两尺，茎干赤红如血，叶片呈深紫色，脉络中似有液体流动。顶端结着三颗果实，状如灵芝，却通体殷红，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血茯苓……”顾青黛喃喃道，“真的存在。”
墨痕用特制的玉夹小心翼翼夹下一小片叶片，装入玉盒。又取了些池中液体，用另一个瓷瓶盛放。他环视四周，在血池后方发现一道石门，门上刻着繁复的纹路，正中有一个锁孔，形状正与地图上绘制的“青鸾匙”吻合。
“宝库入口。”墨痕低声道，“但门上有机关。”
他仔细查看石门周围的石壁，果然发现几处不自然的凸起和缝隙。精通机关术的他判断，若强行破门，定会触发毒箭或落石。
“要钥匙。”顾青黛道，“周家手里那把，应该就是开这个门的。”
两人在石室中继续搜索。在血池左侧的石壁下，顾青黛发现一个暗格，推开后，里面是一本册子。她取出翻开，借着烛光细看，册子上记录的是血茯苓的培育日志：
“嘉靖四十二年三月初五，取童男童女血各三升，混以药汁，灌入血池。”
“四月十二，茯苓发芽，需每日添血一升。”
“四十三年腊月，初结果，色淡，药效不足。需以孕妇血滋养，果色转红。”
“四十四年八月，果熟，采一颗试药，李三服后旧伤痊愈，然性情大变，嗜血……”
“四十五年二月，果将熟，待月圆之夜……”
记录到此为止。顾青黛看得浑身发冷。童男童女血、孕妇血……这哪里是药材，分明是邪物！
她继续翻看，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把钥匙的图样，与石门锁孔形状一致，但旁边标注着两个字：“阴匙”。
阴匙？难道还有“阳匙”？
正思索间，墨痕忽然低喝：“有人来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正朝石室方向走来。顾青黛迅速将册子揣入怀中，墨痕吹灭蜡烛，两人闪身躲到血池后方的一块巨石后。
来的是三个人，都穿着夜行衣，手持火把。为首的是个矮胖男子，顾青黛借着火光认出——是周文义！周柏年的次子！
周文义走到血池边，查看血茯苓的长势，满意点头：“再有三日就成熟了。到时候取果制药，父亲的身子就能完全康复。”
一个手下担忧道：“二爷，陈平那厮带兵封山，会不会发现这里？”
“放心，这洞口隐蔽，他们找不到。”周文义冷笑，“就算找到，洞里的机关也够他们喝一壶。况且……”他眼中闪过狠厉，“等月圆之夜取了血茯苓果，就把这里彻底炸塌，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另一个手下问：“那沈清辞那边……”
“她？”周文义嗤笑，“一个中了毒的病秧子，还怀着孩子，能翻起什么浪？父亲故意把地图给她，就是要引她来。只要她敢进这个洞，就别想活着出去！”
三人查看完毕，又顺着另一条通道离开。等脚步声远去，顾青黛和墨痕才从藏身处出来。
“不能久留。”墨痕沉声道，“他们可能会回来。”
顾青黛点头，两人迅速原路退出。临出洞前，顾青黛回头看了一眼那株妖异的血茯苓，心中涌起强烈的厌恶。
这种东西，绝不能留！
二、夜半验毒
丑时三刻，王府书房灯火通明。
顾青黛和墨痕带回的东西摆在桌上：血茯苓叶片、血池液体、那本培育日志，还有顾青黛凭记忆画下的石门和“阴匙”图样。
沈清辞面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她先看培育日志，越看脸色越沉。看到“需以孕妇血滋养”时，她手一颤，日志险些脱手。
朱廷琰扶住她，眼中寒光四射：“周家……该死！”
陆明轩检验血池液体，用银针、药粉测试后，沉声道：“确是人血，混合了至少七种药材，其中三味是剧毒，但互相克制，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平衡。这血池……是个巨大的药引，用来催生血茯苓。”
他又检验叶片，用小刀刮下些许粉末，溶于特制药水，观察颜色变化。片刻后，他倒吸一口凉气：“这血茯苓……确实含有极强的解毒成分，但也混杂着邪毒。若直接服用，虽能解百毒，但人会渐渐嗜血、狂躁，最终失去理智，变成只知饮血的怪物。”
沈清辞想起日志中提到的“李三服后性情大变，嗜血”，果然如此。
“那果实呢？”她问，“日志说果实已熟，周文义说要等月圆之夜采摘。”
“月圆之夜阴气最盛，血茯苓的药性也最强。”陆明轩道，“但采摘后需立刻用玉盒封存，否则药效流失。而且……”他顿了顿，“果实必须完整，不能有丝毫破损，否则会释放毒气，闻者立毙。”
沈清辞看向那张“阴匙”图样：“墨痕，石门上的锁孔，与这图样完全吻合？”
“完全吻合。”墨痕道，“但门上有机关，强行开启会触发陷阱。而且周文义说，等月圆之夜取了血茯苓果，就要炸塌山洞。”
朱廷琰一拳砸在桌上：“他们根本没打算让我们拿到血茯苓！所谓的宝库、钥匙，都是诱饵！”
“不完全是。”沈清辞冷静分析，“宝库应该真的存在，血茯苓只是其中一样东西。周家需要钥匙打开宝库，但他们手里的‘阴匙’不够，还需要‘阳匙’。所以才会用血茯苓做饵，引我们去找另一把钥匙。”
她看向顾青黛画下的石门图样：“如果‘阴匙’在周家手里，‘阳匙’会在谁那里？日志里提到的‘三爷’，会不会就是‘阳匙’的持有者？”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亲卫进来禀报：“王爷，周家又派人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王妃。”
众人对视一眼。深更半夜，周家又耍什么花样？
“让他进来。”沈清辞道。
来的是周福，他脸色惶恐，手中捧着一个锦盒：“王妃，我家老太爷突发急病，呕血不止！请的郎中都说没办法，老太爷说……说只有王妃能救他！”
沈清辞与朱廷琰交换眼神。周柏年突发急病？这么巧？
“什么症状？”她问。
“呕血，黑色粘稠的血，还夹杂着血块。浑身发冷，但额头滚烫。郎中说……说像是中毒，但又查不出是什么毒。”周福跪地磕头，“求王妃救命！老太爷说，只要王妃肯救，周家愿以重金相谢，还有……还有王妃需要的东西，周家一定奉上！”
需要的东西？是指血茯苓，还是钥匙？
沈清辞沉吟片刻，对陆明轩道：“师兄，你随我去一趟。”
“不可！”朱廷琰反对，“太危险了，万一是陷阱……”
“周柏年若真中毒，就是个机会。”沈清辞低声道，“我们可以借诊病之名，探查周家的底细。而且……”她看向那本培育日志，“他中的毒，很可能与血茯苓有关。”
她让周福稍候，和陆明轩迅速准备药箱。陆明轩备齐了解毒、催吐、护心的药物，又带了一套金针。沈清辞则在袖中藏了防身的药粉和银针。
临走前，朱廷琰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小心。墨痕会带人在周府外接应，若有不对，立刻发信号。”
“放心。”沈清辞握了握他的手，“我会平安回来。”
三、病榻之前
周府灯火通明，下人穿梭往来，个个神色慌张。沈清辞和陆明轩被引到周柏年的卧房，一进门就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
周柏年躺在床上，面色青黑，嘴唇发紫，果然在呕血。床边铜盆里已有半盆黑血，触目惊心。周文礼、周文义守在床边，见到沈清辞，急忙行礼：“王妃救命！”
沈清辞走到床边，先观面色、舌苔，再诊脉。脉象紊乱，时快时慢，确实中毒之象。但她诊出，这毒并非外物所致，而是从体内爆发的——像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突然反噬。
“外祖父近日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她问。
周文礼忙道：“父亲饮食如常，就是……就是每日会服一丸‘养身丹’，是永春堂钱老板推荐的，说是延年益寿。”
养身丹？沈清辞心中一动：“可有剩余？拿来我看。”
周文义取来一个瓷瓶，倒出一丸丹药。沈清辞接过，捏碎细看，又闻了闻气味，递给陆明轩。陆明轩检验后，脸色微变，低声道：“里面有血茯苓的成分，但配伍不当，毒性未除尽。长期服用，毒素积存体内，一旦爆发，就是现在这样。”
沈清辞明白了。周柏年用童男童女血、孕妇血培育血茯苓，自己服用血茯苓炼制的丹药，如今遭了反噬，真是报应。
但她不能明说，只道：“这是丹药中毒，毒素已侵入五脏。我先用金针逼毒，再服解毒汤，或有一线生机。”
她让陆明轩开方煎药，自己取出金针，刺入周柏年周身大穴。针入三分，周柏年浑身剧颤，又呕出一口黑血，但血色已转红些。
施针半个时辰，周柏年悠悠转醒。见到沈清辞，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嘶声道：“王妃……救命之恩……”
“外祖父不必多言，静养便是。”沈清辞收针，状似无意地问，“这养身丹，外祖父服了多久？”
“三年……”周柏年虚弱道，“自三年前大病后，就一直服用。钱广进说，此丹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钱老板可说过丹药的配方？”
“没说，只说……是祖传秘方。”周柏年忽然抓住沈清辞的手，眼中闪过恐惧，“王妃，老朽……老朽近日总是做噩梦，梦见……梦见那些血……那些孩子……”
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温言安抚：“外祖父病中多思，休息就好。等解了毒，那些梦自然就散了。”
周文礼、周文义在一旁听着，神色各异。周文礼是担忧，周文义却眼神闪烁，似在盘算什么。
汤药煎好，沈清辞亲自喂周柏年服下。又过了半个时辰，周柏年气息平稳，沉沉睡去。
“毒素已控制，但需连服七日汤药，方能清除。”沈清辞对周文礼道，“方子我留下了，按方抓药即可。记住，那养身丹万万不能再服。”
周文礼千恩万谢，亲自送沈清辞出府。到了门口，他忽然压低声音：“王妃，父亲中毒之事，恐怕……不是意外。”
沈清辞挑眉：“何出此言？”
“养身丹是钱广进所赠，父亲一直服用，从未有事。但三日前，钱广进又送来一批新丹，说是改良了配方，药效更强。父亲服用新丹后，就……”周文礼眼中闪过恨意，“钱广进恐怕是故意的！”
“钱老板为何要害外祖父？”
“这……”周文礼犹豫了一下，“周家与钱家有些生意上的龃龉，但也不至于下此毒手。除非……”他欲言又止。
“除非什么？”
周文礼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除非是为了‘那把钥匙’。”
沈清辞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什么钥匙？”
周文礼似乎意识到失言，忙道：“没什么，没什么。王妃慢走，今日之恩，周家必报。”
他匆匆回府，关上了大门。
马车驶离周府，沈清辞靠在车壁上，脑中飞速运转。
钱广进下毒害周柏年，是为了钥匙？难道钱家手里有“阳匙”，想集齐两把钥匙独吞宝库？还是……“渔樵”的命令？
回到王府，已是寅时末。天边泛起鱼肚白。
沈清辞将周府所见告知朱廷琰等人。顾青黛怒道：“周柏年用那么邪门的方法培育血茯苓，自己中毒，活该！你还救他做什么？”
“救他，是为了线索。”沈清辞道，“周文礼透露了钥匙的事，说明周家内部已有裂痕。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她看向墨痕：“周文信的下落，有消息吗？”
墨痕摇头：“还在查。但有个线索——二十年前周文信离家时，带走了一个丫鬟，那丫鬟后来嫁给了金陵守备府的一个文书。文书三年前病死了，但丫鬟还在，住在城南。”
“去找她。”沈清辞道，“她可能知道周文信的下落，甚至……知道钥匙在哪里。”
陆明轩却忧心忡忡：“王妃，你的身子……今夜劳累，余毒恐会加剧。必须休息了。”
沈清辞确实感到疲惫，眼前阵阵发黑。但她强撑着：“还有一事。周柏年说总是梦见血和孩子……我怀疑，培育血茯苓用的‘孕妇血’，可能来自……”
她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了。金陵城中，可有孕妇失踪？
朱廷琰脸色铁青：“我让陈平去查！”
“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沈清辞揉着太阳穴，“如果真有孕妇遇害，尸体一定在钟山某处。找到尸体，就能找到周家的罪证。”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钱广进这个时候对周柏年下毒，太巧了。恐怕……月圆之夜的行动，会有变故。”
窗外，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危机却越来越近。
沈清辞靠在朱廷琰怀中，轻声道：“廷琰，我有些怕。”
“怕什么？”
“怕血茯苓真的能解毒，但我却不能用。怕那些无辜的人，已经成了血池的养分。怕我们做得不够快，救不了该救的人……”
朱廷琰紧紧抱住她：“别怕，有我在。我们一步一步来，总能解决的。”
话虽如此，但两人心中都清楚，时间不多了。
月圆之夜，就在九天后。
而此刻，城南某处民宅里，一个老妇人从梦中惊醒，喃喃自语：“三爷……三爷要回来了？”
她颤巍巍下床，从床底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件男子的旧衣，衣襟内衬里，缝着一把青铜钥匙。
钥匙柄上，刻着的不是青鸾。
而是一条鱼，和一把樵斧。
渔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