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金针渡厄
弩箭破空,寒光直指心口!
那一瞬的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沈清辞眼睁睁看着箭镞在瞳孔中放大,身体却因阵痛和金针封穴动弹不得。陆明轩扑身上前,但距离太远——
“叮!”
一声极细微的金属交击声。
箭镞在距离沈清辞心口三寸处,被一根金针生生击偏,“夺”的一声钉入床柱,尾羽犹自震颤。
出手的是薛一瓢。
老人手中金针已失,袖中却又滑出三根,眼神冷冽如冰:“夏言造的‘追魂弩’,一次三发。还有两箭。”
果然,黑衣人手腕一抖,弩机再响!
这次是两支弩箭齐发,一上一下,封死所有退路。
朱廷琰的剑已到。
剑光如匹练,斩向黑衣人持弩的手腕。黑衣人侧身闪避,弩箭方向微偏,但仍射向床榻——
“噗噗!”
两支箭全数钉入突然横移过来的屏风。屏风后,顾青黛强撑伤体,用尽最后力气将屏风推向床前,自己则瘫软在地,肩头箭伤血流如注。
“青黛!”陆明轩急呼。
黑衣人见两击不中,竟不退反进,左手袖中滑出匕首,直扑沈清辞!
他要近身补刀!
朱廷琰目眦欲裂,剑招已用老,回救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床幔后突然闪出一道人影——
是阿素!
她不知何时藏身此处,手中端着铜盆,将整盆滚热的药汤泼向黑衣人面门!
“啊!”黑衣人惨叫,药汤烫得他双目难睁。
就这瞬息延误,薛一瓢的金针再至,精准刺入黑衣人颈侧大穴。黑衣人浑身一僵,匕首“当啷”落地,整个人如烂泥般瘫倒。
朱廷琰的剑随后架在他颈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从弩箭射出到刺客被制,不过五息。
产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沈清辞压抑的痛哼和顾青黛粗重的喘息。
“清辞!”朱廷琰扑到床前。
沈清辞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却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孩子……孩子在动……”
她的手按在腹上,那里传来剧烈的胎动。
薛一瓢疾步上前,把脉,脸色骤变:“不好!惊吓加上剧痛,胎气大动,要生了!明轩,准备接生!王爷,所有人都出去!”
朱廷琰看向地上的黑衣人:“他……”
“死不了,我的金针封了他全身大穴,十二个时辰动弹不得。”薛一瓢快速道,“先救人!”
朱廷琰咬牙,一把提起黑衣人,拖出产房。门外,墨痕已带人清理了其余刺客,见朱廷琰出来,立即跪地请罪:“属下护主不力,请王爷责罚!”
“事后再论。”朱廷琰将黑衣人掷在地上,“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本王要他知道,动我妻儿的下场!”
“是!”
产房门关闭。
朱廷琰站在廊下,听着里面传来沈清辞压抑的痛呼,一拳砸在廊柱上,木屑纷飞。
血,顺着他拳缝滴落。
二、产房血光
子时三刻,产房内血腥味弥漫。
沈清辞的阵痛已到顶峰,宫口全开。陆明轩和薛一瓢一左一右,一个接生,一个施针护住心脉。
“王妃,用力!”稳婆在旁指导。
沈清辞咬紧口中的软木,双手死死攥着床单,指甲陷入掌心。每一次用力都牵动着体内的余毒,她能感觉到那股阴寒正随着气血奔涌试图反扑。
薛一瓢的金针在她胸前颤动着,针尾泛着诡异的青黑色——那是毒血被逼出的迹象。
“毒发了!”陆明轩急道,“师叔,拔毒和接生必须同时进行,否则毒血逆流心脉……”
“我知道。”薛一瓢额上渗出细汗,手中又添三根金针,刺入沈清辞头顶要穴,“明轩,你接生,我拔毒。稳婆,准备热水、参汤!”
沈清辞的意识在剧痛和晕眩间浮沉。她仿佛又回到了穿越而来的那个雪夜,冰冷的湖水淹没口鼻,嫡母王氏冷漠的脸在岸上模糊。然后是现代实验室里明亮的灯光,中药的香气,导师说:“清辞,医者不仅要治病,还要治心。”
治心……
她忽然睁眼,用尽力气嘶声道:“陆先生……若我和孩子……只能保一个……保孩子……”
“胡说什么!”薛一瓢厉喝,“有老夫在,你们母子都要活!”
他手中金针疾刺,沈清辞浑身一颤,一股黑血从嘴角溢出。
“毒血出来了!”陆明轩惊喜,手下不停,“王妃,再用力!看见头了!”
沈清辞眼前发黑,耳边是稳婆的催促、薛一瓢的念诀、陆明轩的指挥,混杂着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不能死。
她对自己说。
还有书院要办,还有那么多女子等着一个不一样的未来,还有廷琰……他说过要一起看孩子长大。
“啊——!”
一声凄厉的痛呼后,婴啼骤响。
洪亮,有力,划破血色的夜。
“生了!是个小世子!”稳婆喜极而泣。
陆明轩快速处理脐带,将浑身是血的婴儿抱到沈清辞眼前:“王妃你看,是个健壮的孩子。”
沈清辞勉强睁眼,看见那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夺眶而出。
孩子……
她的孩子……
“不好!”薛一瓢突然惊呼,“余毒反扑了!”
沈清辞胸口剧痛,大口黑血喷出,染红了襁褓一角。
“清辞!”门被撞开,朱廷琰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肝胆俱裂。
薛一瓢疾点沈清辞几处大穴,对陆明轩吼道:“快!我封住她心脉,你准备拔毒汤药!半刻钟内必须灌下,否则神仙难救!”
陆明轩扑向药箱,手却僵住。
“师叔……拔毒方的君药‘七星草’……只剩一剂了。”
薛一瓢脸色一白。
七星草生于极寒之地,三年一熟,是解“离魂引”的主药。他隐居太湖十年也只存了三剂,一剂已在刚才施针时用掉,一剂备在药箱……
“不是还有一剂吗?”朱廷琰急问。
陆明轩颤抖着手打开药箱暗格,里面空空如也。
“怎么会……”薛一瓢突然想起太湖茅屋被搜掠的情形,恍然,“有人盗走了!”
产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沈清辞微弱的喘息,和婴儿嘹亮的啼哭。
三、黎明抉择
寅时初,天将破晓。
沈清辞躺在血泊中,气息奄奄。薛一瓢以金针吊住她最后一口气,但针尾已全部泛黑。
“没有七星草,拔毒方就无效。”薛一瓢声音沙哑,“余毒已侵入心脉,最多……还能撑一个时辰。”
朱廷琰抱着刚出生的儿子,那孩子似有所感,也不哭了,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王爷……”顾青黛包扎了伤口,由阿素搀扶着进来,“审出来了。那黑衣人是‘青鸾’死士,奉命在王妃生产时行刺。主使者是……”
“是谁?”
“南京户部主事,王汝贤。”
朱廷琰瞳孔骤缩。
王汝贤,名册上排名第七的人物,潜伏二十年,官声清廉,竟也是夏言余党!
“他还交代,”顾青黛艰难地说,“七星草……是他们故意盗走的。王汝贤说,若王妃能活,这药可以换他们一条生路。若王妃死……就当陪葬。”
好毒的计策!
盗走解药,逼朱廷琰谈判。若沈清辞活,他们用解药换赦免;若沈清辞死,朱廷琰心神大乱,他们更易行事。
“王汝贤现在何处?”朱廷琰声音冷得像冰。
“已不在府邸。全城搜捕中。”
朱廷琰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又看看床上面无血色的妻子,缓缓将孩子交给稳婆。
“墨痕。”
“属下在。”
“调动所有影卫,封锁金陵九门。传本王令:南京户部主事王汝贤,勾结前朝余孽,谋刺王妃,罪同谋逆。凡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生擒者赏银万两,格杀勿论。”朱廷琰一字一句,“另,通告全城药铺医馆,若有七星草或知其下落者,王府必有重谢。私藏不报者,以同谋论处。”
“是!”
墨痕领命而去。
朱廷琰走到床前,握住沈清辞冰凉的手:“清辞,你听见了吗?我们的儿子很健康,他需要娘亲。书院快开学了,那些姑娘们在等你。还有我……我需要你。”
沈清辞眼皮微动,却无力睁开。
薛一瓢忽然道:“或许……还有一个法子。”
众人齐看向他。
“七星草虽是主药,但若以‘金针渡穴’之法,辅以老朽独门的‘九转还阳针’,或可暂时封住余毒,争取三日时间。”薛一瓢看着朱廷琰,“只是这针法凶险,施针时需以百年人参吊命,且施针后王妃会陷入假死状态,三日不醒。若三日内找不到七星草……”
“会怎样?”
“毒发身亡,再无回天之力。”
赌,还是不赌?
赌赢了,多三日时间寻找七星草。
赌输了,连最后的话别都没有。
朱廷琰看着沈清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金陵诗会上初遇。那时她还不是他的妻,只是个被家族排挤的庶女,却能在众目睽睽下从容应对嫡姐的刁难,那一句“女子读书,不为取悦男子,只为明理自立”,让他记了这么多年。
她从不是需要人保护的娇花。
她是可以和他并肩而立的树。
“施针。”朱廷琰斩钉截铁。
薛一瓢深深看他一眼:“王爷不后悔?”
“若清辞醒着,也会这么选。”朱廷琰轻抚沈清辞的脸,“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薛一瓢点头:“好。明轩,准备百年参汤。王爷,请暂避。”
朱廷琰最后吻了吻沈清辞的额头,转身走出产房。
门外,晨曦初露。
新的一天来了。
但他的世界,正在崩塌。
四、全城搜捕
辰时,金陵城九门紧闭。
王府的告示贴满大街小巷,王汝贤的画像旁写着“谋逆重犯”四个朱砂大字。百姓哗然,谁也没想到那个平日和蔼可亲的王主事,竟是前朝余孽。
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
“听说昨夜王府进了刺客,王妃刚生下小世子就遇刺!”
“王主事怎么会……”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据说他潜伏了二十年,就等这一朝!”
城南一处民宅内,王汝贤已换上粗布衣裳,粘上假须,对着铜镜仔细端详。窗外传来官兵搜查的吆喝声,他神色不变。
“先生,出城的密道被发现了。”一个扮作货郎的手下匆匆进来,“朱廷琰封锁了所有可能出城的暗道,连下水道都派人把守。”
王汝贤冷笑:“不愧是摄政王,反应够快。七星草的消息放出去了吗?”
“放了。但现在全城都在搜捕我们,恐怕没人敢来交易。”
“会有人来的。”王汝贤笃定,“朱廷琰爱妻如命,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会试。我们只需等。”
“可是先生,若三日后沈清辞真死了,朱廷琰暴怒之下,我们……”
“我们也有筹码。”王汝贤从怀中取出那叠从薛一瓢处盗来的纸笺,“除了七星草,这里还有夏公留下的其他秘方,包括‘离魂引’的完整配方和解法。若沈清辞死,我们就将这配方散播出去——你说,若朝中那些大人物知道,夏公有一种能让人悄无声息死去的奇毒,他们会怎么想?”
手下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会……灭口。”
“对。所以朱廷琰不敢逼得太紧。”王汝贤眼中闪过精光,“这场博弈,我们未必输。”
正说着,后窗传来三声鸟鸣。
王汝贤神色一凛:“有客到。你去接应。”
片刻后,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绸缎的中年商人被引进来。商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圆胖的脸——竟是金陵最大的药商,仁济堂的东家,钱有道。
“钱老板果然守信。”王汝贤微笑。
钱有道擦了擦额上的汗:“王大人,您这次可把小人害苦了。王府的人在查全城的药铺,小人那点七星草存货,怕是瞒不住……”
“所以才来找我谈条件?”王汝贤挑眉。
“小人……小人想用七星草,换一条生路。”钱有道压低声音,“不瞒您说,小人的仁济堂这些年没少帮‘青鸾’办事,若被查出来……”
“你想要什么?”
“一张出海的路引,还有……五万两银子。”钱有道咬牙,“小人知道您手上有夏公留下的财宝。这点钱,对您不算什么。”
王汝贤笑了:“钱老板倒是直爽。好,我答应你。七星草在何处?”
“在小人城西别院的密室里。”钱有道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但小人要亲眼见到路引和银子。”
“可以。”王汝贤示意手下,“去准备。”
钱有道松了口气,又道:“还有一事……小人来之前,听说王府的小世子,好像不太对劲。”
王汝贤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稳婆传出消息,说小世子出生后一直哭闹不休,太医看了也查不出原因。”钱有道压低声音,“会不会是……胎里带的毒?”
王汝贤瞳孔骤缩。
若沈清辞的余毒传给了孩子……
那这盘棋,就更有意思了。
五、稚子染毒
王府内院,婴儿的啼哭已持续了两个时辰。
三个奶妈轮流哄抱,都无济于事。孩子小脸涨红,四肢绷紧,哭声撕心裂肺。
陆明轩仔细检查后,脸色发白:“王爷……小世子脉象有异,似有热毒内蕴之症。恐怕……是王妃的余毒,通过胎血传给了他。”
朱廷琰如遭雷击。
薛一瓢刚为沈清辞施完“九转还阳针”,老人消耗过度,靠在椅中调息,闻言睁眼:“抱来我看看。”
孩子被抱到跟前。薛一瓢把脉、观色、看舌苔,又用银针轻刺孩子指尖,挤出一滴血——血珠呈暗红色,隐隐发黑。
“确实是‘离魂引’的毒性,只是剂量极微。”薛一瓢沉重道,“王妃中毒时日久,余毒已深入骨髓,生产时随着气血传给了孩子。幸而剂量小,孩子暂无性命之忧,但……”
“但什么?”
“此毒会随孩子长大而渐显毒性,三岁前若不解,恐会损伤心智,终身痴愚。”
朱廷琰眼前一黑,扶住桌案才站稳。
妻危在旦夕,子身中奇毒。
这难道就是天意?
“王爷,”墨痕匆匆进来,“有消息了。仁济堂的钱有道,私下藏有七星草。”
“人在哪?”
“刚出城,往西去了。我们的人跟着,但他很警惕,似乎在等什么人接头。”
朱廷琰眼中寒光一闪:“王汝贤要交易。传令,盯紧钱有道,放长线钓大鱼。但要确保七星草万无一失。”
“是。”墨痕迟疑道,“还有一事……小世子的情况,不知怎的传出去了。现在外面都在议论,说小世子天生带毒,是不祥之兆。”
朱廷琰拳头攥紧。
这定是王汝贤的手笔。不仅要害他妻儿,还要毁他子嗣名声。
好,很好。
“阿素。”他忽然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阿素连忙进来:“王爷。”
“你去书院筹备处,告诉顾教习,王妃有恙,书院开学事宜暂由她全权负责。另外……”朱廷琰看着她,“周家与王汝贤可有往来?”
阿素一怔,仔细回想:“学生记得,三年前王汝贤的夫人曾来周家赴宴,与祖父在书房密谈许久。后来王家二公子还曾向……向周素问提过亲,被祖父婉拒了。”
提亲?
朱廷琰眯起眼:“那时王汝贤已知周家与‘渔樵’的关系,提亲是试探,也是拉拢。周柏年婉拒,说明他当时还未完全倒向夏言余党。”
他看向阿素:“若让你去见王汝贤,你可敢?”
阿素深吸一口气:“王爷要学生做什么?”
“不是要你去涉险。”朱廷琰道,“王汝贤现在最想找的,是能帮他出城或藏身的人。周家虽败落,但在金陵经营百年,暗中的渠道不少。若周素问‘死而复生’,去找他求救……”
“他会信吗?”
“他会试探。”朱廷琰道,“而我们需要的就是他试探的时间——只要他露面,我们就有机会。”
阿素明白了。
这是要以身为饵。
她想起沈清辞躺在血泊中的模样,想起那个啼哭不止的小生命,重重点头:“学生愿意。”
“我会让墨痕暗中保护你。”朱廷琰看着她,“阿素,这条路危险,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学生不悔。”阿素抬头,眼神坚定,“王妃对学生有再生之恩,小世子是王妃的骨血。若能帮上忙,学生万死不辞。”
朱廷琰深深看她一眼:“好。去准备吧。”
阿素退下后,朱廷琰走到床边。
沈清辞静静躺着,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薛一瓢的“九转还阳针”让她陷入了假死,三日之内若没有七星草,就会真死。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
“清辞,你常说医者仁心,可这世道,有时候必须以杀止杀。”他低声道,“王汝贤必须死。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必须清理干净。为了你,为了孩子,也为了这金陵城的朗朗乾坤。”
床上的沈清辞,睫毛似乎动了动。
但也许只是错觉。
窗外,天色阴沉,似要下雨。
六、暗巷交易
未时,城西旧街。
这里曾是金陵最繁华的商区,但前朝战乱后逐渐没落,如今多是些老字号和不起眼的小铺。仁济堂在旧街有一处分号,门面窄小,平日里只做些药材批发生意。
钱有道从后门溜进分号,密室里,王汝贤已等候多时。
“路引和银子呢?”钱有道开门见山。
王汝贤推过一个木匣。钱有道打开,里面是几张盖着官印的空白路引,还有一叠银票。他仔细验看,松了口气。
“七星草在哪儿?”
“在……”钱有道话未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两人脸色一变。
“钱老板,是我。”一个细弱的女声响起,“周家三小姐,周素问。”
钱有道和王汝贤对视一眼,俱是惊疑。
周素问不是死了吗?
王汝贤示意钱有道开门。门开一条缝,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闪身进来,正是阿素。她已恢复周素问的打扮,只是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你……你没死?”钱有道瞪大眼。
阿素摘下面纱,露出与周素问一般无二的脸——陆明轩的易容术加上她本来的容貌,足以以假乱真。
“王氏要杀我,是王妃救了我。”阿素看向王汝贤,“王大人,现在全城都在搜捕你,你跑不掉的。”
王汝贤眯起眼:“周小姐是来劝降的?”
“我是来谈合作的。”阿素道,“周家虽败,但在金陵还有一些人脉。我可以帮你出城,但条件是——七星草给我,还有……告诉我,当年我父亲周景仁,究竟是怎么死的。”
王汝贤瞳孔微缩。
周景仁……那个清流文官,至死都不肯向夏言低头。
“你父亲是条汉子。”王汝贤缓缓道,“他发现了夏公在江南的布局,写信向徐阶告发。信被我们截获,夏公本想留他一命,但他宁死不屈,最后……”
“最后怎样?”
“最后在流放途中,‘病逝’了。”王汝贤说得轻描淡写,但阿素听出了其中的血腥。
她袖中的手微微颤抖,面上却不动声色:“七星草呢?”
王汝贤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盒,打开,里面是三株干枯的草叶,叶片上有七点星状斑纹。
“就在这里。但周小姐,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现在是王府的要犯。”阿素冷笑,“若被朱廷琰知道我没死,还来找你,你说他会怎么想?我已无路可走,只能和你绑在一起。”
这话合情合理。
王汝贤沉吟片刻:“好。我给你一株七星草,你先证明你能帮我出城。事成之后,另外两株也归你。”
“一言为定。”
交易达成。
钱有道在旁看着,总觉哪里不对,但说不出来。
阿素接过那株七星草,小心收入怀中,低声道:“今夜子时,西水门码头,第三条乌篷船。船夫是我的人,会送你们出城。”
说完,她转身离去。
王汝贤看着她消失在巷口,忽然道:“跟上她。”
两个手下悄然尾随。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更远的屋顶上,墨痕正用千里镜看着这一切。
鱼,上钩了。
七、雨夜杀机
酉时,暴雨倾盆。
金陵城笼罩在雨幕中,街巷空无一人。王府内,朱廷琰收到墨痕密报:王汝贤已信了阿素,今夜子时西水门码头交易。
“都布置好了?”
“是。西水门内外已埋伏两百精兵,水门下的船也换了我们的人。”墨痕道,“只是……阿素姑娘坚持要亲自去码头,说要亲眼看到王汝贤伏法。”
朱廷琰蹙眉:“太危险。”
“她说,这是她能为王妃做的最后一件事。”墨痕轻声道,“王爷,那姑娘……有赴死之心。”
朱廷琰沉默。
他知道阿素对沈清辞的感激,也知道她对周家的复杂感情。这次若能亲手了结王汝贤,对她而言,或许是一种解脱。
“保护好她。”最终,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是。”
墨痕退下后,朱廷琰走到摇篮边。
孩子哭累了,已经睡着,小脸还皱着,时不时抽噎一下。薛一瓢又施了一次针,暂时压住了毒性,但孩子需要七星草,需要解药。
“父王一定会救你娘亲,也一定会治好你。”他轻抚孩子细嫩的脸颊,“我们一家人,会好好的。”
窗外,电闪雷鸣。
产房里,薛一瓢守在沈清辞床边,把着脉,眉头紧锁。
陆明轩端药进来:“师叔,王妃脉象如何?”
“越来越弱了。”薛一瓢叹气,“九转还阳针最多再撑一日。若明晚之前没有七星草……”
他没有说下去。
但两人都知道后果。
雨越下越大。
西水门码头,三条乌篷船在暴雨中摇晃。
阿素撑伞站在第三条船边,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怀中,那株七星草被她用油纸仔细包裹,贴身藏着。
这是救王妃的希望。
哪怕只有一株,哪怕只能多撑几天。
时间一点点过去。
子时将近。
码头上传来脚步声。
王汝贤带着五个手下,冒雨而来。钱有道跟在最后,怀里抱着个木匣,里面应该是另外两株七星草。
“周小姐守信。”王汝贤走近。
阿素看着他:“我要先验货。”
王汝贤示意钱有道打开木匣。里面确实是两株七星草,品相完好。
“现在可以上船了?”王汝贤问。
阿素点头:“请。”
王汝贤却没有动,而是盯着她:“周小姐,你父亲临死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阿素心头一紧:“什么话?”
“他说……”王汝贤缓缓走近,“‘素问,好好活着,别报仇。’”
话音未落,他突然出手,一掌击向阿素心口!
阿素早有防备,侧身闪避,但王汝贤的掌风中竟夹着点点银光——
是淬毒的暗器!
“小心!”墨痕从暗处扑出,挥刀格挡。
但暗器太多,太密。阿素肩头一痛,一枚毒针已没入皮肉。
“你……”她踉跄后退。
王汝贤冷笑:“周素问早就死了,你以为易个容就能骗过我?从你进门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假的。真的周素问,绝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她恨我入骨。”
他看向墨痕:“墨统领,既然来了,就别藏了。都出来吧。”
码头四周,火把骤亮。
两百精兵现身,弓弩齐指。
王汝贤却面无惧色,反而笑了:“朱廷琰果然布了局。可惜啊可惜……”
他猛地掀开钱有道怀中的木匣——
里面哪是什么七星草,竟是满满一匣火药!
“这码头底下,我早埋了五百斤炸药。”王汝贤手中火折子亮起,“只要我松手,整个西水门,连同你们,都会飞上天。”
所有人都僵住了。
暴雨中,火折子的光在王汝贤手中摇曳。
他看向阿素,又看向墨痕,最后望向王府方向,笑得狰狞。
“告诉朱廷琰,想要七星草,想要他妻儿活命,就亲自来见我。否则——”
火折子又压低一寸,离火药只有三寸。
“大家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