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麻绳带着雨水特有的冰冷和重量,在两人的掌心完成交接。
陆征没有一句废话。
他将麻绳的一端死死缠在自己精壮的腰腹上,打了一个死结。
另一端,他用力抛给桥头那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救援队员。
“拉紧!我过去探路!”
陆征大喊,声音盖过了暴雨和洪水的咆哮。
他转过身,迎着半米高的浑浊水墙,一步一步跨上断裂的桥面。
黄泥水没过了他的大腿,夹杂着碎木板和树枝的洪流冲刷着他的身体。
许意站在齐膝深的泥水里。
她双手握着强光手电筒,惨白的光束死死咬住陆征在洪流中起伏的背影。
雨水砸在她的脸上,顺着睫毛流进眼睛,刺痛感极其强烈,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十分钟后,他成功抵达对岸。
他解下腰间的麻绳,将其死死拴在对岸一棵粗壮的榕树树干上。
一条横跨洪水的生命线彻底拉通。
“皮划艇挂钩!上物资!”
许意转头冲着身后的车队怒吼。
一百二十辆卡车的车门同时推开,穿着雨衣的安保队员们扛起成箱的矿泉水和方便面,踩着泥水冲向桥头。
物资通过皮划艇,源源不断地运向对岸。
三个小时后,红旗大队主大堤。
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狂风卷着浑浊的江水,不断拍打着临时堆砌的沙袋防线。
许意坐在卡车踏板上。
她弯下腰,一把扯掉脚上那双已经被泥浆彻底毁掉的黑色高跟皮鞋。
尖锐的石子划破了她的脚趾,鲜血渗出来,瞬间被雨水冲刷干净。
她从战术包里拽出一双黑色的高筒橡胶雨靴,套在脚上,用力踩进烂泥里。
“许总!灾民全挤在村委会后山的破庙里!三天没吃东西了!”
周明抱着对讲机冲过来,嗓子已经完全喊哑了,嘴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一中队跟我走!把三号车和四号车的物资全扛上去!”
许意一把抽出一把锋利的军用匕首,大步走向装满物资的卡车。
破庙外,几百个浑身湿透的村民挤在漏雨的屋檐下。
老人抱着冻得发紫的孩子,绝望的哭声被雷声掩盖。
许意带着几十个安保队员冲进人群。她挥动匕首,利落地划开纸箱上的封箱胶带。
“排队!老人小孩先拿!别抢,意想集团带了十万瓶水,管够!”
许意抓起两瓶矿泉水和两包压缩饼干,直接塞进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怀里。
妇女冻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抱住食物,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谢谢领导!谢谢活菩萨!”
“别跪!起来吃东西!”
许意一把将她拽起来,转头继续拆箱。
人群中,红旗大队的老村长拄着一根断了半截的拐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穿着白衬衫、踩着雨靴在泥水里穿梭的女人。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她的侧脸。
老村长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手里的拐杖吧嗒一声掉在泥地里。
“许……许家那个丫头?许意?!”
老村长身后的几个村民也认出了她,倒吸凉气的声音在人群中接连响起。
半年前,这个被许家逼着嫁给二流子的可怜丫头,离开村子时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现在,她带着一百二十辆卡车的救命物资,带着几十个训练有素的安保队员,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站在他们面前。
许意听到声音,转过头。
她看着老村长震惊到扭曲的老脸,没有任何表情。她抓起一箱方便面,重重地砸在老村长脚边的干地上。
“煮了吃,吃饱了去大堤上帮忙。”
许意甩下这句话,转身走向下一辆卡车。
大堤最危险的管涌处,江水正在疯狂倒灌。
陆征脱掉了碍事的军用雨披。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贴身的军绿色背心,布料完全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结实的肌肉上。
他弯下腰,双手抠住一个重达一百多斤的沙袋两侧,腰腹猛然发力。
沙袋被他硬生生甩上右侧肩膀。
粗糙的编织袋表面摩擦着他的皮肤,肩膀处的布料已经被磨破,鲜血混着黄泥水顺着他饱满的肱二头肌流下。
“让开!”
陆征怒吼一声,扛着沙袋,踩着极其湿滑的斜坡,大步冲向不断喷涌泥水的管涌口。
他沉下肩,将一百多斤的沙袋砸进缺口。
水流的冲击力极大,陆征没有后退,直接用身体压在沙袋上,顶住洪水。
“木桩!打下去!”
陆征转头冲着身后的武警战士大吼。
几个战士被他悍不畏死的气势彻底点燃,抡起沉重的铁锤,将粗壮的木桩狠狠砸进沙袋边缘。
管涌被堵住了。
陆征从泥水里拔出双腿,直起腰。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许意提着一箱拆开的矿泉水,正好走到这片堤坝。
探照灯巨大的白色光柱在黑夜中来回扫射,定格在两人之间。
大雨倾盆而下,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江水咆哮声和人群的呼喊声。
许意站在高处的泥坡上,陆征站在低处的积水里。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视线在刺眼的白光和密集的雨幕中狠狠撞击在一起。
陆征的脸上全是黑泥,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刚从死神手里抢回阵地的狂野和狠厉。
他看着许意被雨水打湿的白衬衫,看着她脚上沾满烂泥的雨靴,紧绷的下颌骨猛地放松下来。
没有任何言语。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寒暄。
陆征抬起沾满鲜血和泥浆的右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然后指了指许意手里的塑料水瓶。
许意单手抽出一瓶矿泉水。
她大拇指用力顶开塑料瓶盖,手臂抡圆,将水瓶穿过重重雨幕,抛向陆征。
陆征抬起左臂,大掌在半空中稳稳截住飞来的水瓶。
他仰起头,将瓶口对准干裂的嘴唇,用力挤压塑料瓶身。
清澈的水流如瀑布般灌进他的喉咙,顺着他滚动的喉结和坚硬的下巴,砸进脚下的烂泥里。
许意看着他喝完,转身走向下一批等待救援的灾民。
她的靴底在泥浆中踩出一个个极深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