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砸在解放牌卡车的引擎盖上,溅起一团团白色的水雾。
一百二十辆卡车组成的钢铁长龙在黑夜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许意扯下头上那件黑色雨衣的兜帽。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缕缕贴在脸颊上。她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大步走向排在最前面的第一辆卡车。
她抬起手,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铁皮车门。
“许总!您干什么!”
张强连滚带爬地从后面的泥水里扑过来,双手死死扒住车门边缘。
他连伞都没打,西装外套被雨水浇透,紧紧贴在身上。“那是去平南县的车!前面路都断了,随时会遇上泥石流!”
周明也抱着对讲机冲了过来,镜片上全是水珠,根本看不清眼睛。
“许总,调度中心可以全程跟进!您是意想集团的董事长,您不能上车!您要是出了意外,咱们全省七十家店明天就得乱套!”
许意抬起脚,踩在卡车的金属踏板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强,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张强的手背上。
“我是意想的董事长,这批货是我强行扣下来的。我不坐在第一辆车里押阵,后面那一百二十个司机谁敢拼命往前开?”
许意一把推开张强的手,声音穿透了轰鸣的雷声,“闪开!”
就在她准备翻身上车时,两道车灯强光从物流园大门外照过来。
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在积水中拉出一道长长的水花,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硬生生横停在第一辆卡车的车头前。
吉普车门被一脚踹开,陆征从车里跨了出来。
他穿着省厅统一配发的藏青色制服,肩膀上的警衔在探照灯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笔挺的肩线。
他没有穿雨衣,大步流星地踩着泥水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周围的安保队员和司机们看到这身制服,纷纷后退了半步,窃窃私语声在雨中散开。
“那不是省厅的陆处长吗?”
“听说他现在调到行政岗了,怎么大半夜跑这儿来了?”
陆征走到卡车旁,一把按住那扇被许意拉开的车门。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攥着门框。
“下来。”
陆征盯着许意。
许意一只手抓着车门把手,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没有动,“让开。灾区通讯断了,晚一个小时,水就能淹到红旗大队村口的房顶。”
“省厅的救援队已经带着冲锋舟出发了,你去能干什么?跟着添乱?”
陆征向前逼近半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呼啸而来的狂风。
他制服上那股常年浸泡出来的威严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湿冷,直逼许意的面门。
许意冷笑一声,手指用力扣住铁皮门框,指甲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冲锋舟装不下十万瓶矿泉水和两千顶帐篷,平南县有十几万人,光靠你们省厅那点运力,老百姓得在泥水里泡上三天三夜!”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陆征按住车门的手上,“陆处长,意想集团是民营企业,合法运送救灾物资,您没有权力阻拦,把手拿开。”
陆征的下颌骨紧紧绷着,咬肌在脸颊上凸显出来。
他盯着许意那双在黑夜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只要她决定的事情,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会踩着刀刃走过去。
两人在暴雨中对峙。
雨水顺着陆征的眉骨流进眼睛里,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张强站在旁边,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是全省最大的商业女巨头,一个是省厅实权部门的领导,这两人要是真在这里杠上,整个物流园的人都得跟着遭殃。
“张强。”
陆征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在!陆处长您吩咐!”
张强打了个哆嗦,立刻站直了身体。
“去后备箱,把我的装备包拿过来。”
陆征松开按住车门的手,转身走向吉普车。
他拉开吉普车的后门,对坐在驾驶室里的司机打了个手势,“老陈,你把吉普车开回省厅,告诉指挥中心,我跟意想集团的物资车队一起走,有突发情况,我会用对讲机联系。”
老陈愣了一下,探出头大喊:“陆处长!厅长让您留在指挥中心坐镇!您现在的级别不能……”
“执行命令!”
陆征重重地摔上车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张强抱着一个黑色的帆布战术包跑了过来。
陆征单手接过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扯出一件深绿色的军用雨披套在身上。
他大步走到卡车驾驶室的另一侧,一把拉开驾驶室的门。
坐在里面的年轻司机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陆……陆处长?”
“下去。”
陆征下巴微抬。
司机赶紧拔下车钥匙,连滚带爬地跳下车。
陆征双手抓住车门把手,利落地翻进驾驶室。
他把战术包扔在两个座位中间的引擎盖上,转身看向还站在踏板上的许意。
“上车,关门。”
陆征将车钥匙插进锁孔,用力拧动。
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狂野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许意看着坐在驾驶位上的男人,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雨幕。
那是曾经在侦察连里带兵冲锋的陆征。
她没有说话,利落地翻身上车,反手砰的一声砸上车门。
车厢将狂风暴雨隔绝在外,只有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单调的吱嘎吱嘎声。
陆征踩下离合器,挂上一档。
他转头看了一眼许意,伸手从战术包里扯出一条干毛巾,直接扔在许意的脸上。
“擦干,到了地方,我没空送你去医院。”
许意扯下毛巾,粗糙的棉布摩擦着她冰冷的脸颊,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她把毛巾攥在手里,转头看向窗外。
“对讲机给我。”
许意伸出手。
陆征从腰间解下军用对讲机,拍在她掌心。
许意按下通话键,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达到后面一百一十九辆卡车的驾驶室里。
“所有车辆注意,跟紧头车,出发!”
陆征松开手刹,猛踩油门,满载物资的卡车碾过积水,扎进黑夜和暴雨中。
车队在省道上艰难前行。
四个小时后,路面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卡车轮胎的三分之一。
车灯扫过前方,原本平坦的柏油路已经变成了一片黄色的汪洋。
路边的白杨树只剩下树冠露在水面上。
水流卷着树枝、破木板,甚至还有死去的家禽,不断撞击着卡车的保险杠。
“减速。”
陆征突然踩下刹车。
卡车在距离平南县地界碑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前方的跨河大桥已经被洪水冲毁了一半,汹涌的泥浆水漫过了桥面,形成了一道半米高的水墙。
桥头聚集着几十个穿着反光背心的救援人员,正用绳索试图固定几艘橡皮艇。
陆征推开驾驶室的门,狂风灌进车厢。
他没有打伞,直接跳进齐膝深的泥水里,冰冷的水流灌满了他的皮靴。
他大步走到车头前,从腰间抽出一把强光手电筒,按下开关。
刺眼的白色光束穿透雨幕,直射向断裂的桥面。
许意推开副驾驶的门,跟着跳进水里。
她反手从车厢后斗扯下一大卷粗糙的麻绳,大步走到陆征身边。
她将麻绳的一头递到陆征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