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城郊南区。
三百亩平整过的黄土地上,十二面两米高的红旗迎风招展。
十台崭新的推土机和挖掘机一字排开,巨大的铲斗上系着大红绸带。
北风刮过场地,卷起黄土。
十万响大地红鞭炮刚燃放完,满地红纸屑,呛人的硝烟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现场人声鼎沸。
临时搭建的主席台铺着鲜红的地毯,背景板上印着意想集团全省现代物流园奠基仪式两排烫金大字。
台下左侧方阵,站着一百多名穿着崭新深蓝色保安制服的员工。
老王站在第一排最边上,他头上的大檐帽戴得端正,腰带扎得紧。冷风吹在脸上,他连眼睛都不眨。
半个月前,他还是这片土地上拿着生锈铁锹耍横的钉子户,现在,他是意想物流园安保一中队的副队长。
“王队,你看主桌那边。”
旁边的小年轻压低声音,下巴往前点了一下,“领导们的车都停在外面,咱们许总这面子,比天还大。”
老王挺直脊背,粗糙的手指拽了一下衣角,“好好站你的岗,许总给咱们吃肉,咱们就得把这片地看成铁桶。”
台下右侧,是意想集团新招募的大学生管理团队。
林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硬皮笔记本。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紧盯着主席台侧面穿着黑色呢子西装的女人。
许意站在台阶下。
她今天穿着纯黑西装,内搭高领毛衣,脚下踩着皮靴。
寒风将她的鬓发吹乱,她抬起手,将碎发别到耳后。
几个受邀观礼的国营大厂厂长站在不远处,端着搪瓷茶杯,视线不住地往主桌和许意身上打量。
“老李,你看看人家这阵仗。”
第一纺织厂的厂长吹开茶杯上的茶叶,声音压得很低,“咱们干了半辈子,厂子扩建的时候,连个市局的领导都请不来,她一个二十出头的个体户,把领导都请到主桌了。”
老李冷哼了一声,把茶杯重重顿在旁边的木桌上。
茶水溅出几滴,落在黄土地上结成冰碴,“时代变了,你没看前阵子打假那股狠劲?这丫头,是个吞天吐地的角儿。咱们那些老掉牙的规矩,压不住她。”
许意低头看着腕表上的指针,秒针滴答跳动,指向九点整。
陆征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右臂的伤口已经结痂,动作间依然带着克制。
他看着许意的背影,脑海里闪过几年前红旗大队那个破败的土坯房。
那时候,她穿着旧棉袄,手里攥着菜刀,将村里的二流子踹进泥潭。
曾被全村人嘲笑的农村丫头,如今穿着西装,站在权力的交汇点。
陆征没有说话,左手递过来一块温热的湿毛巾。
许意接过毛巾,擦掉指尖沾染的鞭炮灰,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她把毛巾叠好,递回陆征手里。
指尖擦过他粗糙的掌心,两人对视了一眼。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奠基仪式正式开始!”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全场。
领导轮流上台致辞。
冗长的官样文章结束后,主持人拔高了音调:“下面,有请意想集团总经理,许意女士上台致辞!”
台下掌声雷动,林建国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双手拍得通红。
许意踩着高跟皮靴,一步步走上铺着红地毯的台阶。
她没有拿任何讲稿。
走到麦克风前,她伸出双手,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扩音器里传出清晰的电流声,盖过了呼啸的北风。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
许意声音平稳,“站在这里,我脚下踩着的,是三百亩黄土。但在我眼里,这是一张连接全省,甚至全国的巨大网络。”
台下安静下来,只有寒风吹动红旗发出的声响。
“有人问我,意想集团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一个卖百货的,非要砸下几百万搞物流园。”
许意目光扫过台下的人,“我今天在这里给出答案,物流,就是商业流通的血脉,一旦血脉不通,再好的商品也只能烂在仓库里。”
她停顿了一下,拔高声音:“意想物流园建成后,全省七十家直营店的调货时间,将从三天缩短到十二个小时,我们要让老百姓,在早晨吃到昨天傍晚刚从海里捞出来的鲜鱼。我们要让偏远山区的特产,在二十四小时内摆上最高档商场的货架!”
人群中传出倒吸气的声音,几个国营厂的厂长面面相觑,紧紧握着茶杯。
坐在主位上的领导侧过头,对身边的市长低语。
他伸出食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气魄不小,咱们就是需要这样能挑大梁的骨干企业。那些还在观望的国营厂,真该来看看什么叫市场经济。”
许意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子前倾。
“前阵子的假货风波,意想集团当众烧掉了三十万的货。那把火,烧掉的是弄虚作假,照亮的是意想的招牌。”
许意大声说,“今天,我们在城郊南区打下第一根地基,我要告诉所有人,意想集团不仅要做全省最大的零售商,更要做全省最坚实的商业脊梁!”
掌声爆发。
老王拼命鼓掌,红了眼眶。
林建国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划出凹痕。
许意结束致辞,走下讲台。
奠基石长两米,宽一米,采用上好的汉白玉雕刻而成。
红绸盖在石头上方,领导与许意并排站立,每人手里拿着一把绑着红绸的崭新铁锹。
“吉时已到,培土奠基!”
许意双手握住锹柄,木质的锹柄打磨得十分光滑。
她用力将铁锹铲入黄土,泥土的腥气混合着初冬的寒意扑面而来。
她手腕翻转,将第一锹黄土稳稳地填入基槽。
陆征站在人群最外围,他身姿挺拔如松。
周围是喧闹的人群,他看向主席台中央的女人。
曾经被退婚的农村丫头,如今已是城市的脊梁。
他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