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流园新建成的三层红砖办公楼里，还有没散尽的石灰味。
二楼尽头那间朝南的大办公室，防盗门紧闭。
窗户上甚至焊了小拇指粗的防盗铁条，走廊上站着两名穿深蓝制服的保安，腰杆笔挺，盯着过往的人。
张强手里攥着一卷报表，在防盗门外来回踱步。
皮鞋鞋底摩擦着水泥地，发出沙沙声。他停下脚步，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往里看。
房间中央摆着五台铁疙瘩，机箱四四方方，上面顶着显像管显示器。
机箱尾部拖着黑色线缆，连着墙上的专用插座。机箱内部的风扇发出嗡嗡声，震得桌面上的茶杯水面泛起波纹。
张强推开门走进去。
“许总，这五台铁疙瘩，真花了咱们十万块？”
张强指着那些机器，手指头哆嗦。
他咽了一口唾沫，“十万块啊！那能买五辆崭新的解放牌卡车，能拉多少货？您买这几个带电的玩意儿，不是拿钱打水漂吗？”
许意穿着黑色西装，双手抱胸，站在中间那台机器旁。
她没接张强的话茬，看向坐在电脑前的年轻人。
年轻人叫周明，省城大学计算机系的大四学生。
他穿着蓝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他佝偻着背，双手放在键盘上。
“张副总，这叫微型计算机。”
周明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在国外，大企业早就用它来管理数据了，许总弄到这批货，还配了专用打印机，在咱们全省是头一份。”
张强冷哼一声，把手里的报表拍在木桌上，纸张震起一层灰尘。
“少跟我扯国外的洋景儿，咱们意想是做买卖的，讲究真金白银进出。算账？我手底下十个干了二十年的老会计，算盘打得快，能比不上你这几个按键的铁盒子？”
许意转过头，看着张强。
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沓出入库单据。
“张强，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
许意把单据扔在桌面上，纸张滑到张强手边，“全省七十家直营店，每天进出几万件商品，你的老会计算盘打得再快，能在一分钟内告诉我，南区三店现在缺几箱肥皂，东区一店的酱油还有多少库存吗？”
张强梗着脖子，伸手去抓那沓单据，“怎么不能！只要给我半天时间对账，我保准算得一分不差！”
“半天时间，顾客早就去别家买走了。”
许意打断他，转头看向周明，“周明，让他看看什么叫效率，把昨天全省七十家门店的销售数据和出入库记录导进去。”
周明双手砸向键盘。
噼里啪啦。
键盘敲击声在房间里响起，周明盯着屏幕，绿色的字符在黑色的背景上跳动。
张强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林建国拿着笔记本站在角落里，看着屏幕上的代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挂钟的秒针才转了三圈。
周明右手食指敲下回车键。
“啪！”
屏幕上的绿色字符停止滚动。
紧接着，一张表格出现在屏幕中央，上面列着每一家门店的当日营业额、畅销品排行、滞销品预警，以及库存缺口。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风扇的嗡嗡声在回荡。
“这……这就算完了？”
张强往前迈了两步，脸贴近屏幕，绿色的荧光映照着他的脸。
许意没有说话，她按下旁边那台针式打印机的开关。
“吱嘎——吱嘎——”
打印机发出摩擦声，白色的打印纸伴随着油墨味吐了出来，纸面上，黑色的铅字排列整齐。
许意撕下打印纸，递到张强面前。
“看看南区三店的肥皂缺口。”
许意说。
张强双手接过纸，看了一眼表格，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工报表翻找起来。
两分钟后，张强手里的手工报表掉在地上。
“缺……缺两箱零五块，一模一样，连零头都不差。”
张强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汗珠。他抬起头，看着那台机器。
林建国握紧手里的钢笔，笔尖刺破了笔记本的纸面。
他终于明白，许意为什么敢说意想集团要做全省最大的物流网络。
有了这台机器，七十家门店全在许意的掌控之中。
“张强，十万块买的是时间，是我们在别人还在打算盘的时候，提前占领市场的武器。”
许意走到周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转过身，面对着房间里的所有人。
“从今天起，意想集团正式成立信息技术部，周明担任技术部主管，底薪一百五，外加物流园项目千分之五的分红。”
张强和林建国愣住了。
一百五的底薪，比国营大厂的厂长还要高！加上千分之五的分红，一旦物流园全面运转，那将是一大笔钱。
周明站起身，身后的椅子在水泥地上划出声响，他双手抓着衣角。
“许总，我……我还只是个没毕业的学生。”
周明声音发颤。
“我许意用人，不看文凭，不看资历，只看本事。”
许意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盖着红章的聘书，推到桌子边缘，“你敢接这个担子，把意想的智能管理系统搭起来，我就敢给你这个价。全省的计算机人才，你随便挑，费用公司全包。”
周明看着那份聘书，他大步上前，双手将聘书接了过来。
“许总，半年内，我让全省七十家门店的数据，在十二小时内全部汇总到这台机器里！”
周明大声说道。
许意点了点头，她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焊着铁条的窗户。
北风夹杂着工地上推土机的轰鸣声涌入房间。
窗外，三百亩的黄土地上，一排排红砖仓库正在拔地而起。运送钢筋水泥的卡车排成长龙，扬起漫天尘土。
陆征穿着风衣，站在楼下的空地上指挥保安队拉起警戒线。
他抬起头，看到了二楼窗户后的许意。
他将没受伤的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扬起下巴。
许意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机房里那五台嗡嗡作响的机器。
周明已经重新坐回电脑前，双手再次放上键盘。
屏幕的光芒投射在许意的侧脸上。
键盘敲击声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