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看着眼前的女人，沉默片刻后道：“我是个粗人，在海岛上带兵打仗我顺手。真去了省城，天天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要款子，我觉得憋屈。”
他叹了口气，大手摸着平平软乎乎的头发，“更重要的是，这岛是咱们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金珠刚打开销路，老秦那套风能磨坊的图纸你刚开始研究，咱们答应了乡亲们要用外币换拖拉机回来……我要是走了，这摊子谁来支棱？”
平平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他正玩着陆战衣服上的扣子，使劲拽了拽没拽动，便伸出小舌头去舔那颗金属扣。
“平平，脏，不许舔。”
苏软软把他的小脑袋扒拉开，转头对陆战说，“陆战，你要是觉得留在海岛对得起你这身衣服，那咱们就不去。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省城虽好，但海岛是咱们亲手点亮的。大宝去省城是去学本领，咱们在海岛是在给他们这代人守后方。”
陆战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炽热的光：“媳妇，你真愿意陪我留在这穷海岛上？省城的日子可比这安逸多了，还有老秦照顾……”
“你第一天认识我苏软软啊？”
苏软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是那种贪图享乐的人？再说了，如今我在这岛上能干出的动静不见得比在省城小。”
陆战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他猛地一拍大腿：“好！明天我就去跟老王说，这调令，老子不接了！”
……
然而，陆战想留，省城那边却有人不答应。
第二天下午，一艘挂着省城外贸局和军区后勤联合标志的船靠了码头。从船上下来的不仅有林教授口中提过的几个省城官员，还有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派头看着不小。
这人叫周建设，是省军区后勤部派下来的考察员，也是这次催促陆战调动的主力。
“陆团长，你的情况首长们都很关心。”
周建设一进团部办公室，连水都没喝一口，就把包里的各种材料拍在了桌上。
“省城的位子已经给你空出来了，你迟迟不交接，这让组织上很难办啊。而且，我们听说你爱人苏软软同志在海岛上搞的那些技术，都是国家急需的。把你们留在这么个偏远的小岛上，是对人才的极大浪费！”
跟着周建设一起来的一个年轻办事员也帮腔道：
“是啊，陆团长。省城那边连家属院的独栋小楼都给你们安排好了，平平和安安这两个孩子到了省城，立刻就能进军区第一幼儿园。何必在这受罪呢？”
陆战黑着脸，立在桌前站的板正。
“周干事，我陆战是个当兵的，组织上的调令我服从。但我向首长打了报告，海岛目前处于工业化创汇的关键期，海上治安和技术保密工作离不开人。我想留下来把这一期的珍珠田和风能磨坊建完，再谈调动。”
“胡闹！”
周建设脸色沉了下来，“一个海岛，有几个兵守着就够了。珍珠养殖技术既然已经成熟，移交给地方外贸局接管就是了，你们把持着不放，是不是有什么私心？”
“周干事，您这话可就不切实际了。”苏软软走到桌前，目光直视着周建设。
“移交给地方？您知道这金唇贝对水温和水质的要求有多苛刻吗？您知道上个月有人来偷技术，结果差点把整片珍珠田给毁了吗？要不是陆战带着战士们夜里蹲守，现在外贸局连一颗金珍珠都见不着！”
周建设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屑：“苏同志，技术问题有专家解决，林教授不是还在岛上吗？至于安全问题，派两个兵巡逻便是，没必要把陆战栓在这。”
“林教授能解决？”
苏软软从包里掏出一份材料，直接甩在了周建设面前。
“那您看看这个。这是老秦和我共同研发的下一阶段项目。这套系统需要依托海岛特有的地形和陆团长亲自调配的防区警戒。换了别人来，一旦数据泄露，或者抗台风等级计算错误，这套价值几万外汇的原型机就得打水漂。这个责任，您周干事负得起，还是外贸局负得起？”
周建设拿起那份报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专业公式和老秦的联合署名，脸色顿时变了。
他虽然不懂技术，但他认得老秦的字迹，也知道这个项目在上头挂了号。
一时间，办公室里的气氛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林教授急匆匆地推门进来，怀里还抱着一岁多的平平。
平平大概是嫌屋里太闷，把玩着手里的一把小测绘尺，那尺子是老林送给大宝，大宝留下来的。一岁多的小娃娃根本拿不稳，手一松，尺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周建设的皮鞋上。
平平坐在老林怀里，指着周建设的鞋，嘴里脆生生地叫着：“鞋！脏！”
周建设低头看了看那把尺子，又看了看那虎头虎脑、眼神清澈的小平平，一时间竟被这小娃娃整得有些尴尬。
老林赶紧把尺子捡起来，呵呵一笑：“周干事，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不过软软说得对啊，这岛上的项目离不开老陆两口子。老秦在省城天天跟我念叨，说陆战要是走了，海岛的工业化建设就得瘫痪一半。不信，你回省城去问问老秦？”
把老秦搬出来，周建设彻底没脾气了。他合上文件夹，深深地看了陆战和苏软软一眼。
“行，陆团长，苏同志，你们的意见我会如实向省军区首长汇报。”
周建设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不过首长说了，三个月后，会有一批新式的防汛和治安装备送岛，到时候希望看到你们的成果。”
……
送走了省城的考察团，海岛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晚饭后，二宝带着安安在院子里玩游戏，平平则撅着屁股蹲在沙堆里，用那把捡回来的测绘尺在沙子上胡乱划拉着。
陆战和苏软软并肩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的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黄。
“媳妇，今天在办公室，你可真威风，把那省城来的大干事唬得一愣一愣的。”陆战搂过苏软软的肩膀，咧嘴笑得像个傻子。
苏软软靠在他怀里，白了他一眼：“我那是唬人吗？我那是拿事实说话。陆战，既然决定留下了，接下来的风能磨坊你可得给我盯紧了。”
陆战重重点头，刚想说两句豪言壮语，就听见沙堆那边传来二宝的惊呼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