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降临,云巅学院西区被一片近乎原始的黑暗笼罩。稀疏的路灯在这里似乎都格外黯淡,光线勉强勾勒出第七仓库那栋爬满藤蔓的红砖小楼的模糊轮廓,如同蹲伏在夜色中的沉默怪兽。
晚上十点四十五分。
宋晚晴独自一人,站在距离仓库东侧那片茂密冬青灌木丛约三十米外的一棵老槐树阴影下。她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运动服,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丸子头,额前的星尘痕迹被完全掩盖。夜风带着凉意和草木湿润的气息拂过,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昆虫的微弱鸣叫。
她看似独自赴约,但实际上并非毫无准备。
在她右侧耳廓深处,贴着一枚米粒大小、基地特制的骨传导通讯器。左侧手腕内侧,皮肤下植入了一片更微型的生命体征及定位信号发射器。而在她运动服的内衬口袋里,藏着几个非致命性的小装备:一枚强光爆震弹(无声,但能瞬间致盲和干扰感知),一管高效镇静喷雾,以及一个火柴盒大小、能释放特定频率能量干扰脉冲的装置(针对可能存在的电子监控或低等能量生命体)。
沈墨并未远离。他此刻正潜伏在仓库西北方向约八十米外的一处废弃工具棚顶上,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大致观察到仓库东侧及周边区域。他手里拿着一个带有微光夜视和热成像功能的高倍望远镜,身旁放着一把装配了消音器和非致命麻醉弹的狙击型气步枪(学院内严禁真枪,这是基地提供的替代品),以及一个便携式的能量场监测仪。他通过加密频道与宋晚晴保持单向语音联系(宋晚晴能听到他,但他听不到宋晚晴,避免呼吸声暴露),并在自己的平板上共享着宋晚晴生命体征和定位的实时数据。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反制布局。宋晚晴作为明面上的诱饵和接触者,沈墨作为暗处的观察者与支援。他们不清楚对方的意图和实力,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点五十分,五十五分……
宋晚晴的心跳平稳,呼吸悠长。她调动着“链接”带来的感知,如同无形的雷达,以自身为中心,缓缓扫描着周围。灌木丛方向,除了植物本身微弱的生命能量和土壤、岩石的背景场,暂时没有发现异常的人类能量特征或电子设备信号。
对方很谨慎,或者……还没到。
十一点整。
灌木丛方向,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宋晚晴没有急躁,依旧静静等待着,同时将更多的感知力投向仓库本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栋建筑下方,那个能量“泄露点”如同一个微弱的泉眼,持续散发着那种混合了紫黑与银白的、令人不安的能量气息。比白天感知时,似乎……稍微活跃了一丝?是夜晚的影响,还是她的错觉?
十一点零五分。
就在宋晚晴怀疑对方是否真的会出现,或者这根本就是个恶作剧时,灌木丛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来了!
宋晚晴眼神一凝,全身肌肉微微绷紧,但外表依旧放松。她没有移动,目光平静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灌木丛的枝叶窸窸窣窣地动了一下,一个矮小、略显佝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里钻了出来。
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和远处路灯的余光,宋晚晴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且稀疏,脸上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脚上是沾满泥渍的旧胶鞋,手里拄着一根自制的木棍。他的背微微驼着,走路有些蹒跚,看起来就像学院里随处可见的、最普通的夜间清洁工或者园丁。
但宋晚晴的感知却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个老者身上的生命能量场非常微弱,甚至有些迟滞,符合老年人的特征。但是,在他身体周围,特别是头部区域,萦绕着一层极其稀薄、却异常“致密”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精神力场。这种精神力场不像天生的异能者那样活跃外放,更像是经过长期特殊训练或……受到某种持续影响后形成的“沉淀”或“疤痕”。而且,在他工装的口袋里,似乎藏着一个小型的、散发微弱屏蔽信号的装置。
“宋……晚晴?”老者的声音嘶哑而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宋晚晴所在的方向,眼神有些飘忽,似乎视力也不太好。
“是我。”宋晚晴向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老者约十米远的地方,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您就是给我发信息的人?”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像是在确认什么。“像……真像。尤其是眼睛……和宋博士年轻时,真像。”
宋博士?父亲!
宋晚晴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您认识我父亲?”
“认识……呵呵,何止认识。”老者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笑容有些怪异,混合着怀念、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当年第七项目组……我是夜班保安,老王头。”
王振国!真的是他!当年“深蓝探针”项目的安保主管,如今的后勤主管!
“王主管。”宋晚晴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仍带着警惕,“您给我那些资料,约我来这里,想说什么?”
老王头(王振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又侧耳倾听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有没有其他人。“就你一个人来的?”
“就我一个。”宋晚晴坦然道。
老王头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消散。他向前挪了两步,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宋小姐,听我说,时间不多。你父亲……宋博士,是个好人,有远见。当年要不是他和其他几位顾问坚持,那个‘源’……恐怕早就被李博士那帮疯子弄出大乱子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项目停了,东西封了。但我们这些知道内情的,签了协议,拿了封口费,被安排了闲职,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我原本以为,这东西会一直封到烂掉……可是,最近不对了。”
“哪里不对?”宋晚晴追问。
“有人……在打听。”老王头的眼神里透出恐惧,“不是学院里的人,是外面的。偷偷摸摸的,想摸清仓库的底细,想找进去的路。还有……仓库地下的‘那个东西’,最近……不太安分。晚上,值班室的老旧感应器,偶尔会收到异常的能量脉冲,虽然很弱,但以前从来没有过!我老了,但我不糊涂!‘源’……它可能快要醒了,或者……外面的人,想把它弄醒!”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紧紧抓住手里的木棍。
“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不报告学院安保或者更高层?”宋晚晴问。
“报告?”老王头苦笑,笑容里满是嘲讽,“报告给谁?现在的学院高层,有几个知道四十年前的破事?知道了又怎样?重启调查?引来更多注意?还是……干脆把知情人都‘处理’掉,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他浑浊的眼睛盯着宋晚晴,“我不能信他们。但你……你是宋博士的女儿。你回来了,还卷进了‘奥罗拉’那些事里……我觉得,这或许是老天爷的安排。宋博士当年想阻止灾难,现在,他的女儿……或许能完成他未尽的事。”
他顿了顿,从工装口袋里,颤巍巍地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递向宋晚晴。“这个……给你。是当年项目紧急疏散时,我从李博士一个助手那里……捡到的。一直留着,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我觉得……应该给你。”
宋晚晴没有立刻去接,而是通过骨传导轻声问沈墨:“周围情况?”
“暂时没有发现其他埋伏。目标生命体征平稳,但情绪波动很大。他手里的东西……能量读数有异常,很微弱,但频谱复杂。”沈墨的声音冷静地传来。
宋晚晴这才上前两步,小心地接过那个油布包。入手很轻。她缓缓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暗灰色六边形薄片,薄片表面刻满了极其细微、复杂到令人眼晕的纹路,中心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黯淡无光的黑色晶体。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薄片的瞬间,意识深处的“链接”猛地一跳!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熟悉感”和“共鸣”从薄片传来!这薄片上的纹路……与她修复归墟协议裂痕时,引导的那些“秩序弦”、“概念锚定”补丁的底层逻辑结构,有着某种程度上的相似性!虽然粗糙简陋了无数倍,但方向一致!而这薄片本身,也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归墟协议同源但更加“惰性”的能量气息!
这……这像是某种极其原始的、拙劣模仿“协议”力量的……护符?或者说,是尝试沟通或利用“协议”残留力量的……媒介?
“这是什么?”宋晚晴压下心中的震惊,问道。
“不知道。”老王头摇头,“那个助手说,是李博士私下研究的‘护身符’,据说能……安抚‘源’的能量,或者建立某种‘连接’。项目中止时,他慌乱中掉在地上,我就捡了。后来那个助手也‘失踪’了。我一直留着,觉得不祥,又不敢扔。现在……给你了。或许,你父亲当年知道这是什么。”
他看了看天色,又警惕地望向仓库方向,催促道:“你快走吧。今晚就当我没见过你。记住,小心地下室!那不是人去的地方!还有……小心学院里的一些人,有些老家伙……可能还没死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拄着木棍,转身,蹒跚着、迅速地重新没入灌木丛的黑暗之中,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宋晚晴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块冰凉而神秘的薄片,感知着它与“链接”之间奇异的共鸣。老王头带来的信息,证实了许多猜测,也带来了更多疑问。
父亲当年的角色比她想象的更深。李博士私下研究的这个“护身符”,似乎指向了更早的、对归墟协议力量的拙劣探索。“源”的不安分和外界的窥探,都表明平静即将被打破。
而手中的薄片,更像是一个钥匙,一个信号,或者说……一个沉重的责任,被悄然传递到了她的手上。
“目标已离开监控范围,向东北方向移动,速度不快,没有异常。”沈墨的声音传来,“你那边怎么样?”
宋晚晴将薄片重新用油布包好,收进口袋。“拿到了一个东西,回去再说。我们先撤离。”
她最后看了一眼沉默的第七仓库,转身,身影也迅速融入了夜色之中。
夜风依旧,灌木丛沙沙作响。仓库地下,那被封存的“源”,似乎感应到了某种熟悉的、微弱的共鸣波动,在绝对的凝滞中,那丝本能的“脉动”,似乎又加强了一分。
夜约结束,但更深的水,已被搅动。无形的网,正在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