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的事我不清楚。”
“你可能不清楚。但赵东来清楚。他每周四来，不是为了喝茶。是为了通过你，跟你弟弟传递信息。你弟弟再把信息传给刘新建。”
祁同伟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木几上，咚的一声。
“沈女士，我今天来不是抓人的。我是来提醒你的。如果专案组查到这条线上来，你和你弟弟都会被卷进去。你是开茶馆的，你弟弟是国家公务员。你们没有参与犯罪，但你们在帮犯罪分子传递信息。”
沈萍沉默了。
窗外又响了一声汽笛。
“我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赵东来确实是我弟弟的领导安排过来的。每次来，他都会在茶盘下面压一张纸条。我弟第二天来取。”
“昨天的纸条还在吗。”
“不在了。我弟早上来拿走了。”
“上面写什么。”
“我没看。但赵东来昨天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下周四他可能来不了了。”
祁同伟站起来。
“谢谢你。你跟你弟弟最近不要离开汉东。有人会来找你们做笔录。”
沈萍也站起来，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祁厅长，我弟弟他——他会不会有事。”
“如果他只是帮人传纸条，问题不大。但如果他知道纸条的内容，或者参与了别的事——”
“他没有。”沈萍打断他，“他只是帮刘新建跑腿。他不敢做别的。”
祁同伟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木头台阶咯吱咯吱响。每个台阶都响得很实在，像踩在二十年的老木头上那种声响，不脆，闷闷的。
开车回厅里的路上，他给陆亦可打电话。
“沈浩那边，明天早上控制。态度好一点。他应该不是核心人物，争取让他主动配合。”
“明白。”
“另外，从今晚开始，对赵东来实行二十四小时监控。便衣。三班倒。”
“他已经下班回家了。”
“那就从他家楼下开始。从这一刻起，他走到哪跟到哪。”
挂了电话，祁同伟把车停在江边的路边。
车窗外就是汉江，江水平缓地流着，江对岸的城市灯火通明。
他想起下午散会前沙瑞金说的最后一句话：“同伟，这个案子办完，汉东省的很多事都会变。”
会变吗。
他没有那么确定。二十年了，这个案子像石头压在湖底，现在石头被掀开了，搅起来的泥会落到谁的身上，谁也说不准。
手边的电话响了。
高小琴。
“同伟，钟小艾来找我了。”
祁同伟的身体坐直了。
“什么时候。”
“刚才。她到小区楼下，说想跟我谈谈。我没让她上楼。我们在楼下小花园里说了十几分钟。”
“她说什么。”
“她说侯亮平这几天睡不好，半夜老醒。她问他怎么了，他不说。但她知道是跟案子有关系。”
钟小艾在纪委工作，她是侯亮平的妻子，也是体制内的人。
祁同伟问：“她找你，到底想问什么。”
“她问我——你是不是在利用侯亮平。”
这话问得很直接。像钟小艾的风格。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是。我说你和侯亮平是同学，你们三个人——你、侯亮平、陈海——一直在做同一件事。只不过现在陈海躺下了，你们两个人替他跑。”
电话那头高小琴的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字很清楚。
“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陈海出事那天晚上，她见过他。”
高小琴停了一下。
“她说那天晚上陈海来她家找侯亮平，侯亮平不在。陈海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嫂子，如果我出事了，让亮平去问祁同伟。”
祁同伟握着手机，江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他后脑勺发凉。
“陈海说，让亮平来问我。”
“对。钟小艾说她当时没当回事。陈海经常说些神神叨叨的话，她以为又是开玩笑。后来陈海真出事了，侯亮平疯了一样查，她也把那句话忘了。直到今晚，她忽然想起来。”
高小琴的声音顿了顿。
“同伟，陈海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祁同伟没有回答。
他想起陈海醒过来之后，在江边小屋里跟他说的那句话——“我骗了侯亮平。我跟他说我跟你通过气。”
陈海没跟他通过气。
但陈海让侯亮平来找他。
这说明陈海在出事之前，就知道一些东西。不是关于案子的。是关于他的。
“同伟？”高小琴在电话里叫他。
“我在。”
“你要不要跟侯亮平谈谈。”
“谈什么。”
“谈陈海那句话。”
祁同伟看着江面。江水是黑的，对岸的灯光倒映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
“不用谈。陈海让他来问我，是因为陈海知道，有些事只有我能告诉他。”
“什么事。”
“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他挂了电话。发动车子，往城西开。陈海住的地方离江不远，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没人摘。
祁同伟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护工，四十多岁，围着围裙。
“陈海在吗。”
“在。刚吃完药，在客厅里坐着。”
陈海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一台小电视，正在放新闻。看见祁同伟进来，他用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这么晚了。”陈海说。
“有事问你。”
陈海指了指沙发。护工倒了杯水过来，然后进了厨房，把门带上。
“钟小艾今晚去找了高小琴。”祁同伟说，“她想起你出事那天晚上，去她家找侯亮平，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陈海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手指收紧了。
“我说了什么。”
“你说，如果你出事了，让侯亮平来问我。”
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陈海看着祁同伟，祁同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药盒，药盒里有七八种药片，分好了格子。
“我是说了。”陈海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真的出事了，说明有人要堵我的嘴。能堵我嘴的人，一定跟你有关。”
“跟我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