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落下,霎时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正在往羊排上撒孜然的大厨手一抖,丫鬟婆子们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穆尧左右看看,不明所以的挠着头: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可我是真的很喜欢阮夫人啊,阮夫人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
“穆公子这是醉糊涂了不成?上回楠惜已经拒绝过你一次了,这肉不错,穆公子快尝尝?”
唐晚如赶紧开口打圆场,把厨娘烤好的一把羊肉串塞到他手里,并用眼神疯狂示意他别乱说话。
可穆尧非但没有领会到唐晚如的眼神暗示,还皱着眉很耿直的说:
“我酒量很好的,这么点酒哪会醉?还有,唐夫人你眼睛不舒服吗?为什么老冲我眨眼!”
向来八面玲珑的唐晚如都被他这清澈又愚蠢的眼神给看沉默了。
见众人都目光不善的盯着自己,穆尧才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他挠着头,赶紧解释:
“伯父伯母你们别误会,我跟阮夫人没什么,我只是觉得阮夫人好看,想追求她,”
萧度目光犀利的盯着穆尧。
见晋国公和萧夫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唐晚如急得手心冒汗,懊恼自己顾及面子,没有下定决心将人赶走。
阮楠惜把嘴里嚼着的羊肉咽下去,才站起身,走向穆尧,目光很平静,
“看来穆公子一点没把我之前的话放在心上啊!”
“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你两次了,你晕倒在我们国公府,我好心留你在府里养伤,结果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当着我公婆夫家人的面,说喜欢我,还要追求我。”
她看着少年微愣后,有些苍白的脸色,说出口的话毫不留情:
“知道的明白穆公子来自深山苗寨,性情耿直,不通人情世故,所以才会说这些让人发笑之言。
不知道的还以为穆公子这是故意为之,好让夫家人厌恶我,从而将我扫地出门呢!”
【笑死,姑奶奶我天生丽质,被人追求很正常好吧!】
【可也没见有人跑到我公婆面前大言不惭说要追求我?这是和我有多大仇啊,没三年脑血栓都干不出这事!】
【刚见面时,打眼一看,还觉得他挺像萧野!现在看来,他连形都没模仿到】
【先不说我没有找替身的癖好,萧野还好好活着呢,我吃饱了撑的给自己找个仿品!】
唐晚如眉头一松,她怎么忘了?他们能听到楠惜的心声啊!
有这个神通在,他们和楠惜之间就永远不会有误会。
穆尧张了张嘴,“我……我没有,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阮楠惜没再理他。看向萧夫人,俏皮的眨了眨眼:
“母亲不会真误会我不检点,要把我休弃出国公府吧!那我可得提前去库房搬点东西,免得以后回娘家没有银钱使,那得多可怜!”
萧夫人忍不住嗔怪地点了点她脑袋,“瞎说什么胡话!若老三还在,就算是把他赶出去,也不能赶你走啊!”
儿子生死未卜,却有人跑到他们面前,直言要追求儿媳妇,还要求他们不能阻止儿媳妇改嫁,他们心里多少会有些不舒服,但这主要是针对穆尧,
“嗯,这还差不多!您放心,国功夫这么好的生活,我可舍不得离开!”
阮楠惜不客气地拿过萧夫人调配好的青梅茶一口饮尽。
婆媳俩亲亲密密的靠在一起吃烤肉,一场本该闹起来的纷争就这么消弭于无形。
晋国公见穆尧涨红着脸,尴尬难过地都要哭了,叹了口气,暗想这不过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孩子,少年慕爱也是难免。
走过去亲亲拍了下少年的肩,
“好了,楠惜说话就是太直,别多想,我们京城好姑娘多的是,快坐下用饭吧!”
穆尧蔫蔫的坐下,猛灌了口酒,一副爱而不得的伤心模样。
阮楠惜只当没看见,低头专注啃着羊排,再听着晋国公说些朝堂上的事。
“……今年各地难得的风调雨顺,钦天监上折子请求陛下举行祭天仪式,告慰神灵和皇家列祖列宗。陛下允了,仪式就定在下个月,各衙门封笔之前。”
阮楠惜眼眸动了动:“还是在南郊承天宫举行?我们到时候可以去看热闹吗?”
“当然可以,祭天这样的盛典,百姓可参加。”也是寻常百姓唯一能见到皇帝的机会。
……
穆尧感觉到府中诸人对他的态度转变,似乎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昨日的话有多不妥?
没等阮楠惜出口赶人离开,他自己就先待不下去了,耷拉着脑袋去找晋国公以及萧夫人辞行,并送上了丰厚的赔礼。
穆尧离开时,正好碰上了同样要出门的阮楠惜。
穆尧张了张口,似想要说什么,阮楠惜直接从他面前经过,仿佛当他不存在。
他挫败的垂下眉眼,错身而过时,听着阮楠惜和丫鬟们兴致勃勃讨论:
“咱们得快点,吴掌柜说云起书坊从江南那边收了不少好看的稿子过来,都是重生题材,江南那边出才子,我得快点过去……”
云起书坊火了过后,阮楠惜让人把后院修整了一下,种满各色花圃,做成一个小园子,她有时会在那里看书。
傍晚凉风习习,阮楠惜闲适地坐在躺椅上,面前摆满各种切好的瓜果点心,矮几上堆着一摞书。
她随意拿起一本翻开,看得津津有味,白露忍不住好奇问:
“姑娘为何这么喜欢看主角重生的话本?”
阮楠惜随口笑道:“哪有什么理由,就是喜欢看啊!”
“那……夫人您说,这世上真有重生之人吗?可以预知到未来的事,那真是天大的机缘,简直是得老天爷眷顾!”
阮楠惜微怔了下,抬头,望着翘角的飞檐,感慨着说了句:
“是啊,上天的确待我不薄。”
屋顶两只本在觅食的鸟儿,忽然似被什么动静惊动,扑棱棱地飞走了。
……
“原来竟是重活了一世!”
偏僻昏暗的小院里,蒙面女子看完信纸,惊讶过后,便是恍然,
“这样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一旁心腹觉得太荒谬了:“那些不过是话本情节,这世上怎会真有重生之人?”
“怎么没有?”
蒙面女子手指一捏,信纸被捏的碎成了齑粉,
“之前阁中善占卜的竹长老卜过一卦,卦象显示,我们所谋的事,有八成把握。”
“可到了事成关键的时间点,近一年来,却是屡屡出事,直到王德忠被抓,我心中不安,前些天让竹长老再卜了一卦,卦象却是一片虚无。”
“后来竹长老不知看到了什么,直接七窍流血而亡,死前只来得及说了个“阮”字。”
她的语气变冷:“我让人仔细调查了遍,发现一切的转变似乎是从阮楠惜嫁进晋国公府后开始的,
她嫁到萧家没几天,一直潜伏的好好的萧天赐便暴露了,之后更是能提前预测一般,接二连三破坏了我们的事。”
“而她嫁人后的性格与在闺中时明显很不一样,还有她开的那家书坊,那么多的话本巧思,又是改良水车又是开火锅店制香水发明条状胭脂……
即使阮楠惜再聪明,可人的学识天赋也有偏向性,不可能一下子想到这么多……但若说她重活了一世,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心腹沉声道:“那属下这就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她。”
之前他们也派人刺杀过阮楠惜,但均以失败告终。
阁主说,他们好不容易培养了这么多人手,要用在刀刃上,折在一个区区后宅女子身上太可惜了。
如今,这个后宅女子影响到了他们要谋的大事。
提起阮楠惜,蒙面女子纵然恨到了极致,却还是道:
“她既是重活一世的人,怎么能杀?”
“把她活捉过来,严刑拷问她上辈子发生的事,岂不是方便我们!”
心腹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主子说的是!属下这就让人去办。”
“不必,阮楠惜自有旁人负责,你抓紧整顿阁中事务,离下个月的祭天大典,可没多少时日了。”
女子眺望着西南方向,穿过大夏朝的山川地理,似乎看到了某个边城小镇,炊烟袅袅间,淳朴的边民唱着山歌采着茶……
她喃喃:“这一天终于要来了!我已经迫不及待看到这个国家尸横遍野,从根子里烂掉的场景了!”
……
小满觉得很奇怪,自家姑娘明明说着要来书坊看书,可只看了没一会儿,便不感兴趣的放下书起身离开。
小丫鬟只当是这些话本都不符合姑娘的心意,提议道:“天色尚早,不如姑娘再逛逛铺子。”
阮楠惜摇头:“回去了。”
回到云深院,阮楠惜拿出一个特制哨子对着空中吹了几息,又摆放了一碟特意做的咸香肉干在院中。
暮色四合时,一只游隼展开双翅从半空中急速掠过,最终,扑棱着翅膀,缓缓落到院中石桌上,低着脑袋,快速啄着盘子里的肉干。
阮楠惜听到动静披衣出来,抬手顺了顺小八的后背羽毛,和它玩了会儿,才将一只竹筒系到它的腿上,再次摸了摸它顺滑的羽毛。
“又要麻烦你了,回头我给你加餐。”
小八高兴的伸过脑袋在她手心蹭了蹭,便展开羽翅飞走了。
……
宁王府邸。
萧野坐在书房看似专注的看书,实则心思根本不在书本上。
他动了动四肢,假扮沈淮让他最不习惯的几点,除了看各种文人诗集,就是没法再练武。
他从四岁开始,晨起必定要练一个时辰的武,除了受伤实在爬不起来,不管刮风下雨,都雷打不动。
可沈淮没练过武啊,这些天憋得他感觉骨头都生锈了,望着桌案前一大碗补汤,再次叹气。
要是让他假扮个两三年,他迟早吃成个胖子,没了这一身紧实有弹性的肌肉,阮楠惜指不定得多嫌弃。
他站起身,正准备去后园散散步,那个叫阿贵的小厮无声无息进来。
“宁王殿下,我们主子说,该您出力的时候了。”
萧野精神一振,终于要开始了吗?
脸上装作惶恐的左右四顾,又故作淡定的重新坐下,抖着嘴唇问:
“什么事?”
书房周围的人都被清走了,阿贵没什么顾忌,直视着他,淡声说:“下个月的祭天大典,还请宁王殿下援手,换掉祭台上的香烛,
再在关键时刻,当着全城百姓的面……”
仔细说了一番他要做的事。萧野面色一阵发白:
“不……到时候会死很多人,这是要遭天谴的……你们有没有良心?”
阿贵静静欣赏着他的崩溃恐惧,淡声道: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落子无悔,沈公子你没有退路了。”
萧野颓然地跌回椅子上。
阿贵笑了笑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要您按照主子说的办,事后保证您能一辈子荣华富贵,晋国公府的那位阮夫人也会心甘情愿嫁给您。”
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萧野再一次咬牙妥协了。
阿贵满意的离开。
就要到关键性的最后一战了,他身为兰部的堂主,需要亲自去各处据点调集人手。
至于宁王这边……
角落里,一个与他身形长相完全一样的男子无声出现,冲他跪下行礼。
兰堂主淡声道:“这段时日,切记寸步不离跟着宁王,注意他的一言一行,不可有半分疏漏。”
男子躬身领命。
安排好一切后,兰堂主回到在王府暂居的房间,出于谨慎,打算将房间最后收捡一遍。
屋里的炭火缓缓燃烧,窗户又关的严实,即便是上好的银丝炭,也难免熏得人窒闷难受。
他被熏得咳嗽了几声,武功再高,毕竟上了年纪,只觉嘴有些干。
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微苦的茶汤入喉,瞬间缓解了喉咙的痒意,不由又多喝了几杯。
然快走出房门时,望着屋中摆设,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却在这时,额头一阵发晕,胃里更是传来一阵绞痛。
他一惊,反应过来,茶水里被人下了毒,迅速封住身上几处大穴,带着内劲的一掌猛击向腹部。
喉头翻涌。刚才喝下去的茶水尽数被吐了出来。
他松了口气,刚要转头,蓦然一阵劲风袭来,没等他反应,只觉颈间一凉。
有温热的血从他脖颈处喷涌而出。
他瞪大眼睛,惊恐的看着那个懦弱无能的宁王,缓缓抽回划向他咽喉的匕首,目光冷然。
“你……”
只说了一个字,身体便不受控制倒了下去,不甘地咽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