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衙的喧嚣,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在晨光初现的黑铁城炸开,又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至每个角落。
昌盛行大掌柜钱福当堂招供,牵连出北地幽冥教、私运邪物、投毒疫病、贿赂官吏、杀人灭口等一桩桩骇人听闻的罪行,这消息比凛冬的风雪更刺骨,瞬间冻结了整座城池的呼吸。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面色惊惶,交头接耳。恐惧如同瘟疫般扩散,比那“幽泉秽毒”更甚。幽冥教!那是活在边民恐怖故事里的妖魔,是能让小儿止啼的梦魇。如今,这梦魇的触角,竟悄无声息地探入了黑铁城,与本地豪商勾结,毒害百姓!
州衙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有愤怒的百姓掷石叫骂,有失去亲人的家属嚎哭喊冤,也有更多惶惑不安的面孔,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知这突如其来的滔天巨浪,会将这座边城卷向何方。
与外面的沸腾恐慌不同,州衙后堂的书房内,气氛沉凝如铁。
周世安已褪去官袍,只着一身深褐色常服,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尚未清扫的积雪。他眉头紧锁,脸上惯常的和气圆滑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阴郁。
赵文渊坐在下首,腰背依旧挺直,但眼中也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他面前摊开着王班头的供状、地窖物证的清单,以及刚刚狱中初审钱福的寥寥数语记录。
“鬼爪尊者……幽冥教……”周世安缓缓转身,声音干涩,“文渊,你可知,此案已非我黑铁一州之事,更非简单的商贾作奸犯科。幽冥教牵扯进来,便是通敌叛国!是动摇国本!”
“下官明白。”赵文渊沉声道,“正因如此,才需即刻厘清脉络,揪出隐藏的妖人,肃清余毒,以安民心,更以卫边疆!”
“安民心?卫边疆?”周世安苦笑一声,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钱福虽已招供,但核心的‘鬼爪货’下落不明,与幽冥教联络的渠道、信物黑木牌亦无踪影。那黑水坞陈枭在逃,其手下喽啰所知有限。州衙内部,刘司狱、李书吏已被控制,但凭钱福一面之词,能否撬开他们的嘴?即便撬开,他们又知道多少幽冥教内情?”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赵文渊:“还有那位苏大夫。文渊,此女……不简单啊。她来黑铁城不过月余,便掀出如此惊天大案。医术通神,智计超群,更兼胆识过人。昨夜孤身犯险,直捣黄龙,拿到关键物证……她,当真只是一个流落至此的云州医女?”
赵文渊心中一凛,知道周世安起了疑心。他正色道:“大人,苏大夫的来历,下官已派人核实。云州确有其人,家传医术,因灾荒北上,行会文书、官府备案俱在。至于其才能……或许正是天佑我黑铁城,在此危难之际,遣此能人助我等破局。若非她,疫病真相不知还要掩盖多久,钱福、幽冥教之祸,更不知要酿成何等大难!”
“天佑?”周世安不置可否,目光深沉,“或许吧。但文渊,你想过没有,她一个女子,为何要如此拼命卷入这是非漩涡?仅仅为行医济世?为揭破疫病真相?那她昨夜潜入昌盛行码头地窖,拿到那些连我们都未必能查到的关键物证,又作何解释?她对幽冥教似乎也颇为了解……此女身上,谜团不少。”
赵文渊沉默片刻。他何尝没有疑虑?苏念雪的沉稳、机变、以及对幽冥教秽毒的熟悉,都超乎寻常。但他更看重结果,是苏念雪将黑铁城从一场可能覆灭的大疫和阴谋中拉了回来。
“大人,无论苏大夫有何过往,在此案中,她有功无过,且是首功。”赵文渊语气坚定,“眼下当务之急,是借助她的医术和智慧,继续深挖此案,找到那批‘鬼爪货’,切断幽冥教伸入黑铁城的黑手。至于其他,待尘埃落定,再论不迟。”
周世安盯着赵文渊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文渊,我知你锐意进取,欲借此案立威,肃清积弊。我何尝不想?但幽冥教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案必须查,但要查得稳妥,查得清楚,更要有分寸。否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甚至……可能引来更大的祸端。”
他话中深意,赵文渊自然明白。幽冥教能在北疆肆虐多年,朝廷屡剿不净,其背后必有复杂关联,甚至可能牵扯朝中势力。黑铁城地处边陲,一个处理不好,便是灭顶之灾。
“下官明白轻重。”赵文渊拱手,“一切行动,必当谨慎,并随时向大人禀报。”
“嗯。”周世安点点头,似乎有些疲惫,“苏大夫那边……既然你信她,便由你接洽。但需注意分寸,莫要让她涉入过深,更不可让其知晓太多内情。治疗哑姑、协助辨别疫毒即可。其余追查之事,由你亲自负责,调用可信之人。”
“是。”
“另外,”周世安沉吟道,“钱福供出的黑木牌信物,以及幽冥教可能的内应,要暗中查访,不可打草惊蛇。昌盛行和黑水坞的产业,即刻查封,但人员甄别需秘密进行,防止狗急跳墙,也防止……有人浑水摸鱼,清除异己。”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赵文渊心头微动,知道周世安是担心有人借此案排除异己,扩大打击,甚至将火烧到州衙内部其他派系。
“下官谨记。”
“去吧。”周世安挥挥手,“我乏了。记住,稳字当头。”
赵文渊退出书房,走在回廊上,冬日的阳光透过廊柱,在地上投下冰冷的光斑。周世安的谨慎乃至疑虑,在他意料之中。这位州牧大人,稳坐黑铁城十余年,靠的便是平衡各方,明哲保身。此次大案,于他而言,是危机,也未尝不是一次重新洗牌、巩固权力的机会。关键在于,如何掌控火候。
而自己,需要在这复杂的局势中,找到最有利于破案、也最有利于自己的那条路。
苏念雪……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双冰蓝色的、沉静剔透的眼眸。周世安的疑虑,并非全无道理。此女确非凡俗。但或许,正因为她非凡,才是破局的关键。
他招来心腹,低声吩咐:“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回春堂,特别是苏大夫的安全。再派一队可靠的人,以协助防疫为由,进驻回春堂,一切听苏大夫调遣,但……也留意其往来接触之人。记住,要做得自然,不可让她察觉。”
“是,大人。”
……
回春堂今日并未开张。
门口挂着“东主有事,歇业一日”的木牌。但后院内,却并不平静。
阿沅熬好了药,正一勺勺喂给昏睡中时而惊悸的哑姑。虎子则拿着扫帚,心不在焉地打扫着昨夜打斗留下的狼藉,小脸上满是忧虑,不时看向紧闭的房门。
内室中,苏念雪刚刚为赵夫人施完最后一次针。
赵夫人面色已恢复了些许红润,气息平稳,自行坐起,握着苏念雪的手,眼中满是感激后怕:“苏大夫,此次真是多亏了你。若非你,我这条命怕是……”
“夫人福泽深厚,吉人天相。”苏念雪温声道,手下不停,将用过的银针一一放入特制药液中浸泡消毒,“此次疫毒虽解,但夫人体质仍虚,需按时服用我开的方子,静养月余,切忌劳神动气。”
“我省得。”赵夫人点头,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苏大夫,昨夜之事……外子都跟我说了。你……你实在胆识过人。只是,那幽冥教……”她眼中露出惧色。
“夫人不必过于忧心。”苏念雪安慰道,“赵大人明察秋毫,必能肃清妖氛,还黑铁城太平。夫人只需安心养病便是。”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知,幽冥教的阴影既已揭开,便不会轻易散去。钱福只是台前卒子,真正的威胁,是那位神秘的“鬼爪尊者”,以及他在黑铁城内可能布下的其他暗棋。
送走千恩万谢的赵夫人,苏念雪脸上的温和缓缓敛去。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尚未融化的积雪,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枚银针。
周世安的猜疑,赵文渊的利用,幽冥教的威胁,黑水坞的报复,还有州衙内部可能存在的其他内鬼……局面如同一张刚刚展开的蛛网,错综复杂,而她,正处于网的中央。
但这正是她要的。
只有置身漩涡中心,才能看清暗流的走向,才能借力打力,才能……找到她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姑娘,”阿沅轻轻推门进来,脸色凝重,“赵别驾派人来了,说是奉州牧大人之命,调拨一队人手协助我们防疫,并保护姑娘安全。领队的是赵别驾的亲信,姓韩,带了十个人,已经在外院候着了。”
苏念雪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保护?监视?或许兼而有之。
“请韩队正进来。”
不多时,一名年约三旬、面容精悍、身着普通民壮服饰的汉子走了进来,拱手行礼:“小人韩冲,奉赵别驾之命,率十名弟兄前来,听候苏大夫差遣。一应防疫事务,但凭吩咐。亦负责护卫医馆安全。”
他话虽客气,但目光锐利,站姿挺拔,隐隐有行伍气息,显然并非普通民壮。
“有劳韩队正。”苏念雪微微颔首,“眼下确有一事,需请诸位相助。西市疫病虽暂得控制,但源头未彻底清除,恐有反复。请韩队正带人,协助我的人,按照这份清单上的地点,重新核查所有公用水井、暗渠,尤其是昌盛行、黑水坞产业附近的的水源,一一取样,我要重新检测。同时,留意是否有可疑人物在附近出没。”
她递过一份早就拟好的清单,上面列了二十余处地点。
韩冲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点头:“是。小人立刻去办。”
“另外,”苏念雪又道,“哑姑病情已有起色,或许近日能清醒开口。她安全至关重要,需加强守卫。后院东厢房已收拾出来,请韩队正安排两位弟兄,轮班值守厢房门外,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其余弟兄,可分作两班,协助巡查取样,并护卫医馆四周。”
“是!”韩冲领命,转身出去安排。
阿沅低声道:“姑娘,赵别驾这是……”
“意料之中。”苏念雪走回桌边,提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下几行字,吹干墨迹,折成细小的一条,递给阿沅,“你找个机会,避开韩冲的人,将这个交给老瘸子。告诉他,按第二套计划行事,重点查三件事:第一,黑水坞陈枭可能的藏身之处,特别是与昌盛行有旧怨或隐秘关联的产业、宅邸;第二,最近三个月,黑铁城是否有生面孔的北地行商、僧道、或是携带特殊货物(如大型木箱、陶瓮)的人出现;第三,州衙内部,除刘、李二人外,还有谁与钱福或北地有异常往来,特别是……经手过边贸文书或驿传的人。”
阿沅神色一凛,将纸条仔细收好:“奴婢明白。姑娘是怀疑……”
“钱福虽倒,但网未破。”苏念雪目光清冷,“幽冥教能渗透至此,必有内应,且不止钱福、陈枭。那批‘鬼爪货’目标太大,若未运出城,定有隐秘仓库存放。而能协助他们隐藏货物、传递消息、甚至影响官府视线的,绝非普通商贾或地痞能做到。”
她走到药柜前,取出一包药材,看似随意地搭配着,脑中却飞速运转。
幽冥教、鬼爪尊者、北地、邪物、疫毒……这些线索背后,一定有一条更隐秘的线。黑铁城是边贸重镇,往北便是局势复杂的狄戎各部,往西可通西域。幽冥教在此布局,绝不仅仅是为了散播疫病、制造混乱那么简单。那批“鬼爪货”,必定藏着更大的图谋。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所有人意识到这个图谋之前,先一步找到它,破解它。
“还有,”她叫住正要离开的阿沅,“让虎子过来帮我整理药材。你出去时,留意韩冲手下那些人,记住他们的样貌、习惯、尤其是……他们之间交流的眼神和细微动作。”
阿沅心中一震,看向苏念雪。姑娘这是……连赵别驾派来的人,也信不过?
苏念雪没有解释,只是低头,仔细称量着手中的药材。侧脸在从窗棂透入的稀薄天光中,显得沉静而坚毅,仿佛冰雪雕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与决断。
阿沅不再多问,重重点头,悄声退了出去。
苏念雪将称好的药材倒入药碾,慢慢研磨。碾子与槽底摩擦,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室内,仿佛某种特殊的韵律。
她知道,从此刻起,自己每走一步,都需更加谨慎。
赵文渊想用她这把刀,砍向幽冥教和城中积弊。
周世安想稳住局面,平衡各方。
幽冥教潜伏的暗子,想自保,或想继续完成未尽的图谋。
而她自己……
她要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看清每一颗棋子的走向,利用每一分力量,最终,成为那个执棋的人。
药材渐渐碾成细粉,散发出苦涩而清冽的气味。
苏念雪停下动作,看着掌心中那捧淡褐色的药粉,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光闪过。
棋局已布,黑白交错。
现在,该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