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秒。
三十秒。
十秒。
三,二,一。
白色空间像一面镜子一样碎裂了。
从每一个人的脚下开始,白色的地面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向下坠落,无穷无尽。
时幼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坠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着往下放。
周围的人在光点中变得模糊,声音被拉长,扭曲,最后变成一片寂静。
时幼闭上了眼睛。
在睁开的时候,她站在一个地方。
是孤儿院的门口。
她认识那扇铁门。生锈的黑色栏杆,左边那根柱子顶端有一个缺口,是她八岁时用石头砸的。门牌上写着“阳光福利院”四个字,油漆已经斑驳了,“阳”字的偏旁掉了一半,变成了“日”字旁加一个“勿”。
她站在铁门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棉袄,脚上是一双小了整整两号的塑料凉鞋。左脚的大拇指从凉鞋的破洞里探出来,指甲盖上有淤青。她低头看着那只脚趾,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看到了自己的手,一只八岁孩子的手,又小又瘦,指甲缝里塞着泥,手背上有一道结痂的抓痕。
时幼变成了八岁的自己。
铁门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一群孩子在院子里跑,笑,闹。她记得他们每一个,胖墩、阿花、小眼镜、还有那个永远在墙角蹲着的哑巴男孩。他们穿着差不多颜色的旧衣服,在水泥地上画跳房子的格子,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时幼站在铁门外,看着他们。
别告诉自己的心魔是这群小破孩,那样她会忍不住唾弃自己的。
铁门里,孩子们的嬉闹声渐渐远了。脚下的水泥地像传送带一样地把她往后推,铁门,院子,孩子们的面孔,都在变小。
自己的身体也在变小。
——
产房里,护士把刚出生的婴儿裹进一条薄毯里,抱到床边。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女人偏过脸去,没看一眼,仿佛在逃避什么。
“是个女孩。”护士道,“要抱抱吗?”
女人没说话。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他看了小孩一眼,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们……”女人的声音很轻,“我们不想要。能不能……能不能处理掉?”
护士的手僵了一下,“符合条件的话,申请合法送养吧。”
时幼被抱走了,走廊的灯光比产房更亮,白得刺眼。她记得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根接一根地从视野上方掠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白色河流。
那一年,她零岁。她记住了那个女人的侧脸、那个男人的鞋尖、那个护士蓝色手套上的一小块血渍。
后来她才知道,普通人不记得自己三岁以前的事情。但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这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诅咒。
时光流逝,她5岁了,也是第一次被领养的时候。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余光瞥着她。
一个女人,三十七八岁,穿着碎花围裙,站在茶几旁边。
一个小男孩,七八岁,坐在沙发角落里,抱着一个奥特曼玩具。他看了时幼一眼,然后把脸埋进玩具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
“来,吃苹果。”女人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放。
小女孩走进客厅,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谢谢阿姨。”
——
深夜主卧室里,女人躺在床上,皱起眉头,“她晚上不哭不闹,乖得吓人。你不觉得一个五岁的小孩乖成这样,很瘆人吗?”
“你是不是想多了。”一旁的男人盯着手机。
“她看人的眼神不像小孩,像什么东西在观察你。我每次被她看着,都觉得后背发凉。”
男人捏了捏眉心,“说起这个,我觉得不重要。我现在比较担心的是,我查了福利院的资料,她的生母没有留下任何信息,你说她会不会有什么遗传病啊?”
女人有些犹豫,“你是不是后悔了?!”
“你不后悔吗,自从她来了家里,我就感觉没安宁过。”
女人掐住男人的胳膊,一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你就是记恨她,上次说你行踪作假。你给我说清楚,你去哪了?她说你去酒店见一个女人了,给我老实交代…”
“哎哎哎…轻点啊…,她说你就信啊。我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男人拍着她的手,反问,“那你呢,她上次还说你记账有问题呢。这个月花销超了2W块钱,不是不是又送去你娘家了…”
女人心里发虚,松开了手,“才…才不会,她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
六岁那年,她学会了在每一次领养家庭来访的时候,让自己显得“不值得被选中”。
不主动,不乖巧,不会甜甜地喊叔叔阿姨,不会在考核表上被勾上“性格开朗”的选项。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个很普通、很无趣、可有可无的小孩。
这个方法很管用。之后的两次领养考察,她都没有被选上。赵阿姨有时候叹口气,“这孩子这么乖,怎么就不被选上呢。还是差了点运气啊…”
“今天有一对新的夫妻要来,是建筑设计师和绘本作家,”赵阿姨蹲下来帮她整理衣领,“条件很好的,时幼要懂事一点,嘴巴甜一点,知道吗?”
时幼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让这对夫妻对她毫无兴趣。建筑设计师生意大多不错,绘本作家的收入不稳定但社会地位不低,综合来看是一个高质量的领养家庭,但时幼不需要。她只需要再撑十年,等自己能考上寄宿学校,就再也不用面对这些了。
沈述和温若来的时候,时幼正蹲在院子角落里用树枝在地上画图。她画的是福利院办公楼走廊的承重结构图——纯粹是无聊,想验证一下自己的力学推理。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三两下就把图抹掉了,站起来,垂着眼睛,规规矩矩地叫人:“叔叔好,阿姨好。”
她故意把声音压得很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她在心里给自己打分:冷漠程度,七分。不会让人讨厌,但绝对不会让人喜欢。完美。
温若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