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悬浮列车平稳停下。
车门滑开,刺眼的白光让施密特博士和他的团队下意识眯起眼睛。
他们走出车厢,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不见顶,闪烁着柔和光点,宛如人造星空。
整个空间异常洁净,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臭氧混合的寒意。
这里不像是工厂,更像一座未来神殿。
一个穿着普通夹克,看起来像邻家男孩的年轻人,正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平和的微笑。
他身边,站着一位身姿挺拔、肩章上将星闪耀的军人。
“施密特博士,欢迎。”
年轻人主动伸出手,用一口流利的德语说道:“我是陈默。”
施密特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设想过无数见面场景,却从未料到,那个搅动全球金融、将西方玩弄于股掌的魔王,竟是如此人畜无害的青年。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
老人的脸上写满德意志式的严谨和矜持,他只是微微颔首,然后将随身携带的银色手提箱,郑重地放在面前一张不知名金属一体成型的实验台上。
“陈先生,我想我们之间不需要太多客套。”施密特的声音冷静而克制,“您邀请我来,是为了技术交流。那么,我们就用技术说话。”
他打开手提箱,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箱内,黑色天鹅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片直径约十五厘米的镜片。
它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在场的光学专家们却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在顶灯的照射下,那片镜片没有反射出一丝光芒,仿佛一个纯净的黑洞,吞噬了所有光线。
这代表着它拥有近乎完美的镀膜和接近于零的表面粗糙度。
“这是我最新的作品,奥丁之眼。”施密特的语气中带着无法掩饰的骄傲,“我花费十三个月,用最传统的手工冷研磨技术,将它的曲面误差,控制在0.1纳米以内。
它的材料,是全世界最纯净的石英玻璃。它的镀膜,能够承受极紫外光(EUV)超过一千瓦的功率照射。”
他抬起头,直视着陈默:“据我所知,这是这个星球上,人类能制造出的最完美的光学镜片。现在,我想请教,您邀请我们远道而来,是想让我们欣赏什么?”
这番话,既是展示,也是挑战。
言下之意是,你能拿出比这更强的东西吗?
陈默笑了。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拿出自己的样品,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实验台旁边一台造型奇特的立式设备。
那台设备约两米高,通体由一种暗灰色金属构成,表面看不到任何拼接缝隙,充满了简约而暴力的工业美感。
“施密特博士,我敬佩您的工匠精神,但时代在变。”
陈默走到设备前,一块全息操作界面凭空亮起。
“您刚才说,奥丁之眼是人类能制造的极限。我赞同这个前半句。”陈默的手指在空中轻点,“但极限,就是用来被打破的。”
他转向施密特:“博士,可否将奥丁之眼全部的设计参数,输入到我们的系统里?包括您引以为傲的那个曲面。”
施密特的团队成员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讥讽。
这是什么意思?想复制施密特博士的作品?天方夜谭!
那种神乎其技的手工技艺,是无数经验和灵感的结晶,是独一无二的艺术,怎么可能被数据化复制?
施密特本人也皱起眉头,但他没有拒绝。
他要让对方彻底死心。
他亲自上前,在助手的帮助下,将奥丁之眼所有的核心数据,包括那个被他视为机魂所在、由无数坐标点构成的非球面曲率公式,输入到全息界面中。
“好了。”施密特退后一步,双臂抱胸,准备看好戏。
陈默看了一眼数据,点了点头。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德国专家都无法理解的举动。
他在参数列表的最后,又手动添加了几个选项。
【材料基底:G-5型共工超构材料】
【内部结构:仿生蜂巢式微观支撑】
【性能优化目标:热膨胀系数无限趋近于零】
“这是什么?”施密特的副手忍不住问道。
“一点小小的升级。”陈默轻描淡写地回答。
说完,他按下了界面中央硕大的生成按钮。
“嗡!”
设备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一道比太阳还璀璨的能量束,在透明反应仓内亮起,精准射向一块悬浮在空中的、拳头大小的灰色原料块。
没有切削,没有打磨,没有抛光。
那道能量束如无形神手,直接在原子层面雕琢重构。
无数粒子在光束引导下飞舞、聚合、排列,形成精妙的微观结构。
整个过程,充满了绝对的秩序感。
德国专家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毕生所学的知识体系,在眼前这一幕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仅仅三十秒。
光芒散去,嗡鸣声停止。
一只灵巧的机械臂从设备中伸出,将一片崭新的镜片,轻轻放在了奥丁之眼的旁边。
那片新镜片,同样漆黑一片,吞噬着所有的光。
从外观上看,与施密特博士的作品几乎一模一样。
“好了。”陈默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施密特团队的一名工程师回过神来,嗤笑一声:
“虚张声势。就算外形一样,性能也绝不可能……”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实验室另一侧的墙壁缓缓打开,露出后面一整套全世界最顶尖的光学检测设备,其中好几台的型号,连卡尔光学自己都还处于预研阶段。
“数据,是不会骗人的。”赵振国沉声说道。
两片镜片被同时放上检测台。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两组数据流开始疯狂滚动、对比。
第一项,表面粗糙度。
奥丁之眼:0.098nm。一个惊世骇俗的数字,已无限逼近单个硅原子的直径。
另一片镜片:0.001nm。
屏幕上直接显示为“绝对光滑”。
德国专家们的呼吸停滞了。
第二项,曲面轮廓误差。
奥丁之眼的误差曲线,是一条近乎完美的直线,只有在放大到极限倍率时,才能看到微不可查的波动。
另一片镜片的误差曲线……就是一条绝对的、笔直的、没有任何像素点偏移的直线。它完美重现了施密特输入的那个复杂公式,精度达到了普朗克尺度之下。
“不……不可能……”施密特的嘴唇开始哆嗦。
最致命的,是第三项测试。
高能激光炙烤下的热形变测试。
一道千瓦级的EUV激光,同时照射在两片镜片上。
屏幕上,奥丁之眼的热力学云图出现微小红色应力点,镜片发生了纳米尺度下清晰可见的形变。
而另一片镜片,它的热力学云图,自始至终,都是一片均匀的蓝色。
它的热膨胀系数,真的是零!
这意味着,它可以承受无限大的能量冲击,而不会产生任何变形。
它是物理学意义上,一片完美的镜片。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施密特团队的成员们,一个个脸色煞白,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他们的技术壁垒,他们的工匠精神,他们赖以对抗资本的最后屏障……
在跨维度的技术神迹面前,被碾得粉碎。
“噗通。”
施密特博士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他的眼中,只有一片信仰崩塌后的彻底灰败。他看着那片新镜片,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亲眼看到自己的神像在面前化为齑粉。
他穷尽一生追求的机魂,那个他认为只存在于人类灵性中的东西,今天,被一台机器,在三十秒内,以一种更完美的形态,创造了出来。
他的手颤抖着,伸向那片镜片,仿佛在触摸一个新世界的神只。
“为……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为什么……它能做到……”
陈默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将那片镜片递到他的手中。
那镜片入手生寒,却仿佛带着整个宇宙的重量。
“博士,我们并非要取代工匠,而是要为工匠,插上神的翅膀。”
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施密特的脑海中炸响。
“想象一下,用这种技术,我们可以制造出直径只有几微米的光学探头,让它进入人体的毛细血管,实时看清癌细胞的扩散。我们可以打造出能够直视恒星内核的太空望远镜,去寻找宇宙的起源。”
“您一生的追求,是创造一片完美的镜片。而我的目标,是让这样的完美,成为人人皆可享用的工具。”
陈默看着失魂落魄的老人,发出了第二次邀请。
“施密特博士,卡尔光学的旧时代已经结束了。但一个全新的,属于光的伟大时代,才刚刚开始。”
“我需要一位能驾驭这股力量的领航员。我需要您的知识,您的经验,您的艺术直觉,去和我的技术结合,去定义这个新时代。”
“您愿意吗?成为神之眼计划的首席科学家?”
施密特博士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没有了骄傲和抗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知真理的狂热渴望。
他看着陈默,就像一个迷途的学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导师。
他颤抖着,郑重地,低下了他那颗高傲了一辈子的头颅。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