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密特博士低头,地下基地内一道无形的壁垒随之倒塌。
那不只是德国老工匠的骄傲,更是旧工业时代最后的顽固荣光,在绝对的技术代差面前被碾碎,又以全新方式重获新生。
赵振国站在一旁,看着陈默扶起这位国宝级的科学家,心中波澜起伏。
从金融绞杀到逆向并购,再到这釜底抽薪的技术攻心,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战争的形态变了。
过去争夺土地、资源、军事要塞;现在,陈默争夺的是标准、规则,是构成未来世界基石的技术灵魂。
“克劳斯先生,”陈默没有称呼博士,而是用了更亲近的称呼,“欢迎仪式有些特别,希望您不介意。”
施密特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学生般的局促和热切。
他紧握着那片完美的镜片,手心甚至出汗。
“不,陈先生。这是我一生中参加过的最伟大的欢迎仪式。我看到了神迹,现在,我想知道神迹背后的道理。”
“道理很简单,”陈默微微一笑,“我们只是换了一种工具,去实现您脑海中那个最完美的想法。
从今天起,您不再需要用十三个月去打磨一片镜片。您只需要一个想法,剩下的,交给女娲。”
“女娲……”施密特喃喃自语,这个东方的神话名字,此刻在他耳中充满了魔力。
送走心神激荡的施密特团队,空间里只剩下陈默和赵振国。
“这下,ASML的命根子,算是彻底攥在我们手里了。”赵振国长舒一口气,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军人出身的他,最能理解这种掌握核心技术的踏实感。
陈默却摇了摇头,走到一体成型的原子打印机旁,抚摸着它的金属外壳。
“这只是第一步。我们拿到了矛,但还需要一面能挡住所有攻击的盾。”
赵振国眉头一挑:“什么意思?”
“萨勒曼王储那一万亿美金,和未来五十年的基建独占权。”陈默转过身,神色平静,“钱到账了,烫手。”
赵振国愣住,随即反应过来。
一万亿美金现金,体量过于庞大,躺在账户里本身就是巨大的浪费和风险。
何况这笔钱背后,是萨勒曼对未来的豪赌,他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我们得尽快启动一个能消化这笔投资的超级项目?”赵振国抓住了重点。
“没错。”陈默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幅动态影像。那是一座建立在沙漠中央的未来城市。
城市主体结构并非钢筋水泥,而是一种仿佛会呼吸的白色材料,建筑之间由空中轨道和绿色生态廊道连接。
能源核心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引雷塔,地下则是庞大的水循环系统。
“这是?”赵振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绿洲计划,或者叫它天空之城。”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力量,“用清道夫分解沙砾重组成建筑材料;用玄武钻探深层地下水,建立水循环;用定向引雷技术提供能源。
我们要在沙漠里,凭空建起一座百万人口级别的自循环生态城市。这,就是我为萨勒曼王储准备的服务。”
赵振国看着那座梦幻般的城市,喉结滚动。他想象得到,计划一旦成功,对世界的冲击将是颠覆性的。
这不是基建,这是在创造新的栖息地,是现实版的创世纪。
“这个项目,能把中东那帮王爷们彻底绑死在我们的船上!”
赵振国的眼神亮了起来,“而且,还能向全世界展示,我们的技术不光用来战斗,更用来建设。这是最好的名片!”
“想法很好。”陈默关掉影像,表情却变得有些玩味,“但国内有人不这么想。”
赵振国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他皱起眉头:“谁?”
“还能有谁,管思想的。”陈默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项目计划书递上去快一个星期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
与此同时,京城,一间安保级别极高的会议室内,烟雾缭绕。
“我不同意!”一个清瘦矍铄的老者将文件拍在桌上。他戴着老式黑框眼镜,眼神锐利,正是国家科技伦理审查体系的元老,钱正明院士。
“绿洲计划听起来很美好,但它的核心是女娲工业云脑!
让一个强人工智能去统一规划、管理一座百万人口的城市,从能源分配、交通调度,到物资供给、社区管理,这和把一百万人的身家性命,交到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的黑箱手里,有什么区别?”
钱正明环视四周,与会的有各部委大佬,也有军方代表。他声音不大,但字字千钧。
“我承认陈默是个天才,他的技术为国家做出了巨大贡献。
但是,一码归一码!技术越强大,我们越要警惕!
我一直强调的原则是,可知即安全。女娲云脑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决策依据是什么?它在面对伦理困境时会如何选择?
比如,资源极度紧缺时,它优先保障谁?老人,还是孩子?科学家,还是工人?这些问题,陈默能回答吗?他不能!”
坐在他对面的工业体系刘建业部长,正好借机发难:
“钱老说得对。这个项目太过激进,脱离了我们现有的基建体系和管理规范。
让一个私营企业的人工智能来主导国家级的海外示范区项目,不合规矩。
万一出了问题,谁来负责?是我们,还是他陈默一个人?”
赵振国刚从地下基地赶回,风尘仆仆,正好听到这番对话。他身上的军装还未换下。
“规矩?”赵振国冷笑一声,拉开椅子坐下,“刘部长,当鹰酱的F-35在我们头顶飞,你跟他们讲规矩了吗?当他们的航母堵在我们家门口,你跟他们讲规矩了吗?
现在陈默的技术让我们有了掀桌子的能力,你们反倒开始在内部跟他讲规矩了?”
刘建业被噎得满脸通红。
钱正明院士却不为所动,他推了推眼镜,看向赵振国:“赵将军,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军事是军事,民生是民生。
军人追求胜利,科学家追求真理和安全。我不是在阻碍发展,我是在为我们这个民族的未来负责。
一个不受约束的超级人工智能,潜在风险比十个航母编队还大!
今天它可以造城,明天它会不会为了所谓的最高效率,把我们所有人都变成它数据模型里的一颗螺丝钉?”
这番话让会议室里一些支持者也露出犹豫。钱院士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赵振国一时语塞。他知道钱院士出了名的固执,但其论点都站在了无法辩驳的道德和理性的高地上。
会议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赵振国把情况跟陈默通了电话,语气憋屈:
“这个钱老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认死理!现在项目就卡在他那一关,他领导的伦理审查委员会不点头,谁也不敢签字。”
电话那头的陈默听完却笑了。
“赵叔,别生气。钱院士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尊敬?”赵振国差点吼出来,“他都快把你的计划搅黄了!”
“不,他只是在尽他的职责。而且……他说得对。”陈默的话让赵振国愣住了。
“什么?”
“一个不受监督的超级人工智能,确实是悬在人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陈默的语气很轻松,“他想要监督,想要找茬,想把所有潜在风险都摆在台面上。这不正好吗?”
赵振国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了:“好在哪儿?”
“我们绕开他,他只会觉得我们心虚,更加警惕。那不如……我们把他请过来。”陈默的声音里透着狡黠。
“把他请过来?让他来找茬?”
“对。”
陈默说道:“既然国内审批流程因他而拖延,那我们就换个赛道。
我直接跟萨勒曼签协议,以龙沙经济合作示范区的名义,把第一个试点放在他的地盘上。那是人家的国土,我们是应邀的技术承包方,国内很多审批流程自然就绕开了。”
“然后呢?”赵振国感觉抓到了什么。
“然后,我再以精诚科技和项目总设计师的名义,向全世界公开宣布,聘请钱正明院士,担任我们绿洲计划的首席伦理官和独立监督员,拥有最高级别的观察权限和一票否决权。”
赵振国在电话这头,瞳孔骤然一缩。
“你……你这是要把最反对你的人,拉到你的船上,还给他一把能凿穿船底的锤子?”
“不。”
陈默轻笑一声:“我是要向全世界证明,我的船,不怕任何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