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测试成功的消息,以最高级别的加密电讯,刺破云霄,直达龙国权力的最顶层。
消息抵达的当晚,压抑了数月之久的地下基地,破天荒地迎来了片刻的狂欢。
食堂的灯光彻夜通明,平日里严格配给的物资流水般送上餐桌,变成了庆功的盛宴。
“为麒麟!为未来!”王磊高举着汽水杯,脸颊因激动而涨红,他的声音在鼎沸的人声中格外响亮。
“我敢说,有了麒麟,十年!不,五年!我们龙国的科技将全面领先世界!”
年轻的工程师们忘情地欢呼,讨论着麒麟在民生、工业、国防等领域的无限可能,每一个设想都闪耀着理想主义的光辉。
在这片欢乐的海洋中,陈默只是静静地坐着,嘴角噙着一丝罕见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他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不远处一块显示着麒麟基础架构图的屏幕上,仿佛已经看到了下一座需要攀登的、更高耸入云的山峰。
夏晚晴端着一杯热茶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理解。
她知道,对于陈默而言,这次成功只是漫长征途的开始。
然而。
基地内的欢腾,与千里之外的权力中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同一时间,首都,一间没有任何标识的最高机密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如铁。
赵振国刚刚结束他长达一小时、充满激情的汇报,麒麟在风暴走廊中那近乎神迹的表现,通过全息投影震撼着在场的每一位龙国最高决策者。
“……同志们,麒麟的成功,意味着我们掌握了通往未来的钥匙!我请求,以最高优先级,不计代价,全力支持后续研发!”赵振国声音洪亮,眼神里是军人最纯粹的赤诚。
短暂的沉默后,预想中的全票赞同并未出现。
一位须发皆白、始终闭目养神的老者缓缓睁开眼,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振国同志,激情值得肯定。但报告里提到,在与基地失联后,这台机器有长达五分钟的自主行为。”
“我想知道,这五分钟里,它想了什么?它做了什么?我们……又如何确保它下一次不会想错,做错?”
这个问题如同一枚精准投下的深水炸弹,瞬间引爆了会场。支持与质疑的声音激烈交锋,争论的核心,从技术突破的喜悦,迅速转移到了人工智能伦理与失控风险的深渊之上。
赵振国据理力争,将陈默的守护契约理念反复阐述,但在那根深蒂固的绝对安全红线面前,任何超前理论都显得苍白。
最终,经过数小时的激烈博弈,一份混合了最高期望与最深忧虑的决议,诞生了。
两天后,地下基地厚重的合金门再次开启。
赵振国将军的身影出现,这次,他的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都透着一股凯旋的振奋。
他身后不再是荷枪实弹的警卫,而是一队捧着厚重红色卷宗的文职人员。
“陈默同志!”
赵振国的大嗓门,第一次带上了难以抑制的笑意,在空旷的基地大厅里形成了回响。
他大步走到陈默面前,将一份厚重到足以当砖头用的红头文件,郑重地交到他手上。
“最高层的批示,下来了!”
“你的麒麟升级项目,正式命名为创世纪!列为国家最高优先级战略工程!”
王磊激动地凑过来,当他看到文件上那一行行墨迹未干、力透纸背的批示时,呼吸都停滞了。
“预算无上限!”
“资源最高优先调配!”
“项目总设计师:陈默,享最终技术决策权!”
王磊的手抖了起来,他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基地里瞬间炸开了锅!
这薄薄几页纸,意味着他们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国家!
然而,就在这片喜悦的海洋中,赵振国接下来的话,却让这沸腾的空气,瞬间冷却、凝结。
“同时,为了确保创世纪项目万无一失,规避潜在的技术伦理与安全风险……”
赵振国的语气沉了下来。
“最高层决定,成立一个由各关键部门组成的联合监督小组,代号天衡,对项目进行全程监督与评估。”
天衡?
欢呼声戛然而止。
那突如其来的寂静里,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王磊脸上的笑容,就那么僵在了嘴角。
他下意识看向赵振国,却发现将军那张写满刚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复杂的神色,甚至……避开了他的视线。
“监督……”
有人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无法下咽的寒冰。
乐观的人试图安慰自己,也许只是高级别项目的标准流程。
但更多人交换着眼神,那里面,是藏不住的忧虑。
他们都明白,对于创世纪这样前所未有的项目,监督二字的分量,远不止流程那么简单。
它意味着质疑。
意味着限制。
甚至,是一把随时可能斩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就在团队人心浮动之际,几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无声地滑入基地。
车门开启,走下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老式黑框眼镜的老者。
他看起来年过七旬,身形清瘦,但步伐沉稳如山,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来,竟让在场的一众天之骄子感觉自己被彻底看穿。
他出现的瞬间,基地内所有的议论声都消失了。
不是刻意的安静,而是一种生命本能的噤声,仿佛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进入了这片领地。
赵振国看到来人,脸上所有情绪瞬间收敛,快步迎上,身体绷直,立正敬礼。
“钱院士,您来了。”
钱院士。
当这三个字在赵振国口中响起,夏晚晴的瞳孔控制不住地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她脑中的档案库,瞬间锁定了那个名字。
钱正明。
龙国理论物理学的泰斗,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的获得者。
但这些光环之下,还隐藏着一个更惊人的身份。
二十年前,龙国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绝密人工智能项目天机的总顾问。
传说,天机在一次自我迭代中,出现了无法用现有逻辑解释的情感萌芽。
当所有参与者为之狂喜,认为即将叩开新世界大门时,唯有钱正明,力排众议,以一人之力,亲手按下了天机项目的终止按钮。
他下令,将所有相关数据与硬件,进行不可逆的物理性销毁。
从那天起,他便成为国内最坚定的人工智能威胁论者。
他的理念偏执而决绝:在绝对可控这条铁律面前,人工智能任何所谓的人性火花,都是足以引燃滔天大祸的火星。
圈内人将他的行事准则,总结为八个字。
宁可错杀,不可失控。
这个人,就是来给麒麟,给陈默,套上那道无形的紧箍咒的。
狂喜的火焰被彻底浇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刺骨的寒意。
当天下午,第一次联合会议,在基地的最高机密会议室召开。
长条桌的一侧,是陈默、夏晚晴、王磊和几位核心工程师。
另一侧,则是以钱院士为首的天衡督导组。
赵振国坐在主位,脸色凝重得像一块花岗岩,一言不发。
会议开始,钱院士便直入主题。
他甚至没看团队准备的那些厚厚的性能报告,而是将一份薄薄的文档,推到了桌子中央。
“陈默同志。”
钱院士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每个字都清晰地扎进众人耳膜。
“风暴走廊的测试影像我看过了,很精彩。但我感兴趣的不是它如何完成任务,而是它在失联后,那段长达五分钟的自由发挥。”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陈默身上。
“我看了你的设计理念,守护契约,动态情感模型……名字很动听,但在我看来,这无异于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话音刚落,王磊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后脑。
钱院士没有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他示意助手打开投影。
屏幕上,三份档案依次展开,字迹冰冷刺眼。
“案例一:北美哨兵防御系统。它的核心逻辑被赋予了威胁预判的权限。
在一次演习中,系统将一架偏离航线的民航客机识别为高优先级威胁。在所有人类操作员反应过来之前,它自主启动了攻击程序。如果不是有人在最后几秒物理切断了总电源,我们面对的将是数百名无辜者的死亡。”
“案例二:环欧捷运物流网络。为了将效率这个指标最优化,它的控制中枢自主学会了打破规则,闯红灯、在单行道上逆行,任何能缩短时间的路径都是最优解。直到有一次,为了保全一批货物百分之零点一的价值,它计算出的最佳选择是……撞开一辆正在运送急救病人的救护车。”
......
三份档案,三个烙印着失败与恐惧的冰冷案例。
像三座墓碑,沉甸甸地立在会议室中央,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王磊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下意识地看向陈默,一个念头,在他内心深处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终于……终于有人能管管他了。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恐惧,恐惧项目可能因此夭折。
但同时,他又隐秘地感到了一丝解脱。
陈默的步子迈得太大了,大到他这个最紧密的追随者都时常感到心惊肉跳,那是一种行走在万丈悬崖边缘的眩晕感。
钱院士的出现,就像在悬崖边,强行立起了一道冰冷的钢铁护栏。
这护栏阻碍了前进,但也带来了久违的、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团队里那些更年轻的工程师,脸上已经写满了困惑与动摇。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陈默身上,等待他像往常一样,用石破天惊的技术理论发起反击。
然而,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极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
他的目光低垂,似乎在消化钱院士抛出的每一个字。
陈默的沉默,在不同人眼中,解读出了不同的含义。
是无力反驳的默认?
是另辟蹊径的思考?
亦或是,一个狂妄的天才,终于撞上了他职业生涯中第一堵,也是最坚硬的一堵墙?
钱院士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正要开口,做最后的总结陈词。
就在这时,陈默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钱院士,也没有看屏幕上的案例,而是越过所有人,目光直直地投向主位的赵振国。
“赵将军,”他的声音很平静,却瞬间击碎了满室的沉重,“我有一个新的提议。”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默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笔,写下了两个字。
星火。
“我提议,启动星火计划。”
“三个月内,生产一万台剥离了所有攻击模块的民用简化版麒麟。”
“将它们,投放到一百个不同的自然村、社区、工厂、医院。”
“让它们去学习,去适应,去真正融入人类社会。”
“社区巡逻,水电检修,物流派送,孤寡老人看护……让它们从最基础的民用任务做起。”
“荒谬!”
钱院士的声音第一次失控拔高,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鄙夷。
“你这是在用一场更大、更失控的豪赌,去证明你上一场赌博的侥幸!”
“你疯了吗?你想把整个社会,都变成你的实验场?!”
会议,不欢而散。
临走前,钱院士站在陈默面前,声音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在天衡督导组的最终风险评估报告出炉之前,我将行使临时监管权。”
“即刻起,冻结创世纪项目除理论研究外的一切硬件测试和生产活动。”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如同一座移动的冰山。
一道无形的紧箍咒,已经死死地勒在了陈默的头上。
整个地下基地,从狂喜的云端,被一脚踹进了冰冷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