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被实质性地按下了暂停键。
前一天还在为国家最高优先级而欢呼的工程师们，此刻安静得可怕。
生产线上的机械臂静止不动。
贴着封条的实验室大门，像一道无法逾越的伤疤。
连麒麟原型机的日常维护，都需要向天衡督导组提交厚厚的书面申请。
整个地下基地，弥漫着能把人骨头都压酥的沉闷。
人心惶惶。
各种小道消息像是阴沟里的爬虫，在每个角落里滋生。
有人说项目将被彻底封存，所有人的心血付诸东流。
有人说陈默的总设计师身份即将被架空，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符号。
更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刷新招聘网站，为自己寻找后路。
王磊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他几次三番想砸开陈默办公室的门，都被夏晚晴拦了下来。
“让他静一静。”夏晚晴的声音很轻，眼神却不容置喙。
王磊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看见陈默把自己关在里面，已经整整两天两夜。
他没有在白板上推演。
也没有在电脑前敲击代码。
他就只是坐在那里，面前堆着山一样高的文件。
那些文件，并非创世纪的技术资料，也非麒麟的设计图纸。
它们是钱正明院士在过去三十年里，主导或否决的所有科研项目的评估报告、结题陈词和公开发表的学术论文。
陈默在研究他的对手。
研究得透彻，入骨。
第三天傍晚，赵振国将军独自一人来到基地。
他没穿军装，只是一身便服，但脸上的凝重，却比肩扛将星时更重。
“情况很不好。”
赵振国走进陈默的办公室，开门见山，声音里透着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
“老钱的能量，比我想象中大得多。他联合了军工和科技领域的七位元老，联名起草了一份报告，准备明天一早就递交到最高层。”
报告的标题，赵振国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针扎似的疼。
《关于创世纪项目存在重大技术伦理与国家安全不可控风险的紧急提案》。
这不是技术路线之争。
这是在给陈默，给整个项目，扣上一顶足以致命的政治帽子。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一份自己整理的文档，推到了赵振国面前。
文档的标题很简单。
《钱正明的方法论》。
赵振国疑惑地拿起，翻看了几页，眼神从不解，到惊愕，最后，瞳孔深处爆开一团精光。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陈默。
陈默终于开口了，声音因为两天没怎么说话而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把他否决的17个项目，和批准通过的32个项目，全都分析了一遍。”
“我发现一个规律。”
“他否决的项目，无论前景多么诱人，都有一个共性，其核心风险，在理论阶段无法被精确观测，在实验阶段无法被有效量化。比如那个天机，情感萌芽这东西，谁也说不清它是什么，怎么来的，边界在哪。这在钱院士眼中，就是玄学，是失控的根源。”
“而他批准的项目，哪怕风险再大，比如当年的高超音速飞行器项目，失败率超过80%，他还是批了。因为每一次失败，都能带回明确的、可供分析的溃败数据。风险本身，是可观测、可量化、可验证的。”
“他要的不是绝对安全。”
“他要的是绝对的可知。”
赵振国全身一震，瞬间豁然开朗。
钱正明反对的不是风险，是未知！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极端的科学确定论者！
陈默从桌上拿起那份被否决的星火计划书，当着赵振国的面，用红笔在上面大刀阔斧地修改起来。
他把计划的重点，从展示麒麟融入社会的能力，完全扭转为暴露与验证麒麟在复杂社会环境下的所有潜在风险。
原计划：一百个示范点，零事故，高效率，争取民众满意度。
新计划：设立三百个压力测试点。
包括但不限于：模拟网络谣言攻击，测试AI的情绪稳定性。
投放携带病毒的U盘，测试其物理安全漏洞。
模拟群体性恐慌事件，测试其决策优先级。
甚至设立一个由真人扮演的反抗组织，专门针对麒麟进行破坏、诱导和攻击。
这份新的计划书，如果流传出去，就是一份自曝其短的自杀式宣言。
它不再试图证明麒麟有多完美。
它要做的，是主动把所有可能溃烂流脓的伤口，一个个划开，挤破，血淋淋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陈默把修改好的计划书递给赵振国。
“将军，麻烦您再跑一趟。”
“告诉钱院士，他的担忧是对的。麒麟的风险，在实验室里永远是纸上谈兵，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科学。”
“我邀请他，和他的天衡督导组，一起把这些风险，从未知变成已知。”
赵振国拿着这份堪称疯狂的计划书，手心竟渗出了冷汗。
他看着陈默，这个年轻人的思维，总能从所有人陷入的死局中，劈开一条匪夷所思的生路。
深夜，钱院士的住处灯火通明。
赵振国将计划书放在了老人的书桌上。
钱院士只看了一眼，眉头就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赵振国甚至以为他会把计划书当场撕碎。
“好一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钱院士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他这是在逼我承认，不让它跑起来，风险就永远无法量化，对吗？”
赵振国沉声道：“钱老，我不是搞技术的。我只知道，再好的刀，也要见了血，才知道快不快。藏在鞘里的，永远只是一块铁！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把能上战场的刀，不是一件放在博物馆里的艺术品！”
“如果这把刀，在捅向敌人的同时，也有可能转过来捅向自己呢？”钱院士反问。
“那我们就在它捅向自己之前，弄明白它为什么会转过来，如何让它不再转过来！”赵振国的声音也陡然拔高，“而不是因为有这种可能，就把它熔了！”
两人针锋相对，气氛再次陷入僵局。
最终，还是赵振国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测试可以进行，规模可以按陈默的计划来。”
“但是，天衡督导组拥有一票否决权。”
“你们将拥有一个最高权限的红色按钮。在测试的任何阶段，只要你们判定出现不可控的风险，可以不经任何人同意，立即中断整个测试，切断所有麒麟的能源。”
这个提议，让钱院士陷入了思考。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陈默的阳谋，他看懂了。
这个年轻人，正用他钱正明自己的逻辑，为自己的项目争取一线生机。
而这个红色按钮，则是他这位紧箍咒大师，能握在手里的最后，也是最有力的一张牌。
他无比自信，在如此高强度的压力测试下，那个所谓的守护契约，一定会暴露出他想要的失控铁证。
到那时，他再按下按钮，将是天经地义，谁也无话可说。
“好。”钱院士点了点头，苍老的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同意。但我有言在先，我的按钮，随时都可能按下去。”
“一言为定。”
第二天清晨，一份盖着天衡督导组公章的批复文件，送到了陈默的桌上。
星火计划，获得了一张写满了苛刻条件的准生证。
基地里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沉寂的机器重新轰鸣，整个地下世界，再次恢复了那种紧张而有序的生命力。
陈默与钱院士的第一回合博弈，以陈默的以退为进和引蛇出洞，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真正的决战，将在那三百个压力测试点，在那一万台即将被唤醒的麒麟身上，正式打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