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
李云昭用火折子点燃烛台,特意将烛台放得近。明亮的烛火映照着赵武汗涔涔的脸孔。
“侯管事是公主心腹,深得公主信重。”郑推官此时哪有半分平日嬉笑油滑,眉眼间俱是锐利:“驸马为何对侯管事动杀心?莫非驸马和侯管事之间有新仇旧怨?”
赵武目光有些闪烁:“主子们之间的恩怨,我一个被撵出府的人哪里清楚。我只知驸马对我有援手之恩,还允诺我能进御营当差。我已经到了这部田地,不拼力一搏,就得永远被遗忘在田庄里。”
说到后来,竟渐渐挺直腰杆,脸上有了慷慨之色。
郑推官冷眼看着,冷不丁问道:“你以前在公主府当差,和侯管事相熟,可有私交?”
这个问题,直击赵武心虚痛处。赵武挺直的腰背弯了一弯,声音也低了下来:“不敢瞒大人,我和侯管事确实有私交,且交情还不错。”
“这么说来,你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前程,就杀了知交好友?”
“是。”赵武眼神复杂,没有否认,坦然认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男儿在世,想做出一番功业,只能心狠手辣。”
赵武在说谎!
他看似坦荡,没有犹豫,半点不迟疑,干脆利落地认了杀人的重罪。这就是最不正常之处。行凶杀了人,心虚怯弱推诿攀扯才是人的本能。这种违背本能的反应,实在可疑。
李云昭挑了挑眉,看向郑推官。
推官大人审案,所有人不得随意张口。李云昭当然也不例外。
郑推官一直盯着赵武,就像一个经验老道的厨子,在思虑如何精准落刀将砧板上的鱼腹剖开:“赵武,你杀侯管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杀人要偿命?”
赵武终于沉默了。
“现在你自己招供认罪,不管其中有多少隐情,你都难逃大颂律法重罚。”郑推官深谙审案技巧,缓缓加重语气,给赵武施加压力:“人上了刑场被砍了头,再多的志向抱负都没用了。”
“你现在将实情全部说出来,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赵武依然沉默。
郑推官也不再说话。
屋里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李云昭在心中惊叹。郑推官审案确实厉害,一层层推进,一句句刺中要害。这般直击人内心深处脆弱的审讯,比用刑问供高明得多。
扣扣扣的敲门声,打破了无形却如实质的威压。
这等时候,谁敢来惊扰?
李云昭皱眉,迅速看向郑推官。郑推官略一点头示意,李云昭迅疾去开了门。站在门外的,正是肖公公:“公主殿下让咱家来给郑推官传个口信,驸马已经醒了。请郑推官前去问话。”
肖公公的声音传入赵武耳中,赵武身体微微一颤,将头低了下去。
郑推官目光一扫,起身走到门边,冲肖公公拱手:“请肖公公在前领路。”又转头吩咐,令人看紧赵武。
至于李云昭,自然要跟在推官大人身后。
巡史大人走前交代过,一定要保护推官大人安危。
肖公公将郑推官领进驸马章恒的屋里,顺手拦下李云昭:“郑推官进去问话,你一个小巡捕就别跟着了,守在门外便是。”
郑推官唯恐李云昭刺头发作,咳嗽一声:“李云昭,听肖公公的吩咐行事。”
李云昭这才应一声是,不忘提醒一句:“如果有什么变故意外,推官大人只管招呼,我立刻冲进屋内。”
难怪严巡史偏袒李云昭。这样能干又悍勇的下属,很难不让人偏爱。
郑推官推门而入。
李云昭趁着此时,飞快地一瞥。
驸马章恒已经醒来,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英俊的脸孔似被阴云密布笼罩,难看至极。
两个身形高壮的侍卫守在左右。这两人都是公主近身侍卫,一等一的高手。此时目光炯炯地盯着驸马。
郑推官进了屋内,随之肖公公也进了屋子,门在李云昭的眼前关上了。
李云昭竖长耳朵。
她耳力极佳,离得又近,隔着厚实的门板,竟也隐约听到了不少。
“下官见过驸马。”郑推官先拱手见礼。
章恒冷笑:“郑推官不是要来审问本将军吗?何必惺惺作态。”
郑推官被拍了左脸,索性将右脸也送了过去:“下官官职低微,哪有资格审问驸马。是公主殿下吩咐,下官只得领命,腆着一张老脸来问话,请驸马见谅。”
章恒还是冷笑:“本将军是官家亲封的正五品宣威将军,你一个从六品推官,就敢这般羞辱本将军。就不怕本将军上奏折参你一本。”
郑推官连连叹气:“不瞒驸马,下官怕,怕得很。可侯管事尸首还在屋子里躺着,公主殿下又要彻查此案,下官只得冒犯得罪驸马了。”
两人从见面起,章恒自称本将军,郑推官一口一个驸马,波涛暗涌,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肖公公清了清嗓子,貌似恭敬:“驸马请息怒。郑推官确实是奉公主之命前来问话。咱家也要旁听。还请驸马如实回话。”
章恒脸色愈发难看:“狗仗人势,你也配拿公主来压本将军。”
将军?
没有公主,你是哪门子将军?就算官家要提拔年轻武将,又凭什么轮到你?
肖公公没说话,目中的嘲讽清晰可见。
章恒右手用力,猛然抓住木椅,手背青筋毕露。
郑推官不动声色地扫一眼。
外间传言驸马章恒和福慧公主夫妻恩爱,看来,传言并不符实。
章恒无能狂怒许久,到底还是咬牙忍下了,阴沉着脸孔道:“郑推官问吧!”
郑推官拱手以示赔罪,然后开始问话:“敢问驸马,身边可有一个叫宋行的亲兵?”
章恒面无表情:“有,不过,他昨日告了假,今日没来。”
“赵武交代,宋行前日来田庄,带着驸马私印来传口信。”郑推官说话不紧不慢,不疾不徐:“请问驸马,这事可属实?”
章恒出人意料地一口承认了:“是。两日前,本将军让宋行来送口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