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拿着赵德福的笔录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光影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他点了一根烟,看着烟雾在阳光里缓缓上升。
他是个老刑警,干了二十年,什么案子没见过。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林念不可能完全无辜,她的身手、她的冷静、她对法律的精通,都让他觉得这个年轻女孩不简单。
但证据呢?
没有证据。
蛇头的供词说“一个年轻的女孩安排了路线”,但赵德福说路线是李成磊自己定的。
蛇头没有指认林念,没有照片,没有录音,什么都没有。
通话记录显示李成磊和刘丽疯狂骚扰林清兰,但那只能证明他们是无耻之徒,不能证明林念做了什么。
亲子鉴定的事,林念确实没有告诉李成磊,但那不违法。
她说的对,她没有义务。
陈锋掐灭了烟头。
他想起林念在刑侦支队说的话:“陈队长尽管去查,我没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
她确实没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
那些能查到的,都是清白的。
法和情这一刻是没有冲突的。
陈锋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
“封存吧,李成磊、刘丽、李威系偷渡者。”陈锋对手下说。
“封存?”
“对。没有新证据,查不下去了。”陈锋顿了顿,“而且……”
“而且什么?”
陈锋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林念在刑侦支队的样子。
她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眼神平静,回答问题时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但她的眼睛,偶尔会闪过一丝什么东西。
不是害怕,不是心虚。
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疲惫。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回头看时,发现来路已经模糊不清。
“而且,”陈锋终于开口,“有些案子,查到最后,发现真正的受害者,可能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有些黑暗,也许不需要被揭露。
有些真相,也许不需要被找到。
因为那些被伤害的人,已经自己走出来了。
她们不需要正义来证明什么。
她们只需要安静地活着。
想到这,陈锋起身拿回材料:“我自己去。”
他把材料装进档案袋,封好口,在封面上写下两个字:封存。
然后亲眼看着管理员把档案袋放进柜子里,锁上。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此刻的档案室里,却格外清晰。
里面装着一个人的过去。
也装着一个人的未来。
陈锋走到街角的烟酒店,买了一包烟,拆开,点了一根。
烟雾在晚风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想,这个案子,就这样吧。
……
枪声又响了。
刘丽本能地趴下,手却还死死攥着李威的胳膊。
巷子口有人在分发食物,几个黑影在硝烟中奔跑,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胃像被人攥紧拧干,疼得她直不起腰。
“妈,我饿。”李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等一等,”她压低声音,“等他们散了我们就过去。”
十五岁的李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睛陷成两个黑洞。
他穿着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外套,大得像条裙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靠在墙上,嘴唇干裂出血,目光涣散地盯着前方。
又一阵枪声,更近了。
分发食物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刘丽心里一急,拽着李威就往前冲。
“等等!等他们打完!”李威想拉住她,但没拉住。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进巷子,脚下是碎砖和弹壳。
前面有人在喊什么,她听不懂,这个国家的语言她一个字都不认识,她只知道那些人手里拿着面包,而她已经快饿死了。
刘丽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耳边飞过去,带着一股热风。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手里的胳膊忽然沉了下去。
李威的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倒在地上,刘丽一怔低头看他,只见他胸口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花,正在慢慢扩大。
“威威!?”她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捂住那个洞,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温热的,黏稠的,“威威!你起来!你起来啊!”
李威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在动,刘丽连忙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在念叨什么。
“美国……美国……”
两个字,翻来覆去,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
“美国……美国……”
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没有了。
刘丽抱着他,“啊!”声音撕裂了硝烟弥漫的空气,“啊——!”她撕心裂肺的喊叫。
“林念!”她忽然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尖厉得像玻璃碎裂,“林念!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你把你爸害死了!你把我们骗到这鬼地方!你不得好死!”
她一边骂一边哭,眼泪冲开脸上的灰土,露出下面蜡黄的皮肤。
“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有人来拉她,一个穿着破军装的黑人男子,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拽着她的胳膊往外拖。
她拼命挣扎,指甲抠进那人的手背,抠出血来。
枪声又响了。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感觉到。
只是身体忽然轻了,像被人从里面掏空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李成磊在值班室里搂着她,说等女儿嫁了豪门,他们就搬去申城,住大房子,开好车,她那时候也以为,林清兰那样软弱,攥着她,林念一定乖乖做她们的摇钱树。
下船那天,李成磊站在码头上就拆了文件袋。
看到第一页,他就顿住了,刘丽觉得奇怪也探头过去看,结果发现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你骗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老李,你听我说……”
一巴掌。
刘丽倒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
“你让我给别人养儿子!”李成磊的脸涨成紫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十几年!你骗了我十几年!”
“是林念!”刘丽捂着脸喊,“她骗你的,她不想我们一家三口在美国好过!”
“美国?”李成磊像是被她提醒环顾四周,忽然住了嘴。
码头上的人都在看他们。
穿军装的,穿破衣服的,扛着枪的,蹲在墙角的。
没有一个人像美国人,也没有一个人说英语。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腐烂的味道,远处的建筑黑黢黢的,有些只剩半截。
“这是哪?”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这是哪?!”
刘丽这才注意到,这个地方放眼望去只有废墟,和废墟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