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想起什么,慌忙掏出手机查看短信。
结果,那两条到账短信,消失了。
收件箱翻了三遍,没有。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老李……”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林念她……她骗了我们……”
李成磊没有回答。
他站在码头上,四周是听不懂的语言和看不明白的废墟,海风吹过来,带着腥臭的气味,他忽然觉得特别冷。
然后他动了。
一巴掌,扇在刘丽脸上。
刘丽踉跄着撞上旁边的木箱,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还打我?”
“打你?”李成磊的脸涨成紫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我打死你!你个贱人!你害我!你害了我!”
又一巴掌,刘丽的头被打偏,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想躲,但李成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拽回来,第三巴掌扇在另一边脸上。
“我让你骗我!我让你骗我!”
“老李!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李成磊的声音尖厉得像铁器刮过地面,“你给我戴了十几年绿帽子!你让我给别人养儿子!现在呢?现在我闺女也不要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揪着刘丽的头发把她摔在地上,一脚踹在她肋骨上,刘丽惨叫一声,蜷缩起来,嘴里全是血腥味。
“是你!”李成磊又踹一脚,“都是你!要不是你,我还在老家好好的!我闺女还是我闺女!都是你害的!”
刘丽蜷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
李威想过去扶她,被李成磊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立马缩在原地不敢再有动作。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偷渡客、船员、码头工人,都看着这场闹剧。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吹口哨,没有一个人上前拉架。
李成磊又踢了两脚,喘着粗气停下来。
他站在那,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刘丽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的血和着灰尘糊了半张脸,她看着李成磊,忽然笑了,显得格外狰狞。
“你打我?”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你打我有什么用?”
“你还敢说……”
“我说怎么了?”刘丽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直直地盯着他,“李成磊,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以为我是看上你了?呸!要不是看你好骗,能替我养儿子,我会跟你好?你也不照照镜子,垃圾一个!你连李国明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李国明,是她老公,李威的亲爸。
李成磊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气的脸从紫变白,嘴唇也开始发抖。
“你闺女为什么不要你?”刘丽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因为你活该!”
“你抛弃老婆的时候想过你闺女吗?你在值班室搂着我的时候想过闺女吗?你闺女考上大学,你不想着怎么供她读书,就想着怎么从她身上捞钱!你这种人,活该被女儿骗!活该被发配到这鬼地方!”
“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刘丽往前逼了一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李成磊,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闺女不要你了,你儿子也不是你的,你的钱也没了!你辛辛苦苦一辈子,给人家养了十几年野种,最后被自己亲闺女一脚踢开!你就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李成磊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幅度越来越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咯咯声,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
“报应!”刘丽啐了一口血沫,“这都是你的报应!你以为我稀罕你?我稀罕的是你闺女的钱!你连你闺女都不如!你一辈子就是个窝囊废……”
没等她骂完,李成磊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映出刘丽扭曲的脸。
他的身体僵硬地挺直,像被人从头顶钉进了一根钉子,然后开始往后倒。
倒得很慢。
像一棵被锯断的树,先是微微倾斜,然后失去平衡,最后重重地砸在码头的石板地上。
后脑勺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一动不动。
“老李?”刘丽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老李!”
没有反应。她又去探他的鼻息,手指在他鼻孔前放了好几秒——
什么都没有。
刘丽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李成磊的尸体。
周围的人群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人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在说什么,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
她没有哭,只是坐着,看着那张青紫色的脸,脑袋里一片空白。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把他埋在码头后面的山坡上。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个浅浅的土坑。刘丽站在坑边,看着那些人把土一锹一锹地铲下去,泥土落在李成磊的脸上、身上,很快就把整个人盖住了。
她始终没有哭。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国家的大使馆一年前就撤了。内战打了三年,外国人都走了,连维和部队都撤了两个营地。他们回不去了。
她带着李威开始流浪。翻垃圾桶,去救济站排队,有时候去工地搬砖——一天两个面包。李威瘦得皮包骨,还在念叨美国。她说去不了了,他就哭,哭完了继续念。
“美国有汉堡,有可乐,有大房子。”他说,“妈,我们什么时候去?”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来她也不想了。只想活着。活一天算一天。
现在她躺在地上,胸口有个洞,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可能是叫她,也可能是叫别人。
她想起林念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不是恨,不是怨,甚至不是厌恶。
是空的。
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像看一只蚂蚁,一粒灰尘,一片落叶。
那个眼神比任何诅咒都可怕。因为它说明,从头到尾,林念都没有把她当成对手。
她只是一个需要被清理的麻烦。
刘丽闭上眼睛。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李威在叫她。
“妈妈,美国到了吗?”
到了。她想说。到处都是美国。只是没有汉堡和可乐。
只有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