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舟走出屋子,小福也甩着尾巴跟了出去。
大猫头也没回,似乎还在生气,但毛乎乎的尾巴尖在沈令姜的腰间蹭了蹭才离开。
尾巴比猫老实。
走后,沈令姜才看向林青岚,问道:“发生何事了?”
不等林青岚回答,她弟弟先按捺不住了,义愤填膺道:“八殿下疯了!他派人抓了城外的难民,要将他们全部杀掉!如此残暴不仁之事,简直闻所未闻!”
就连沈令姜也被林青崖的话惊得猛地站了起来,不可思议问道:“什么?城外难民成千过百,他全都要杀了?为何?”
林青岚点了点头,脸上不见半点笑意,冷声道:“八殿下说山匪多是好逸恶劳的贫苦百姓和难民落山为寇,而杀掉难民,可从根本上斩除祸根。”
简直荒谬。
沈令姜额心皱起,面色凝重如铁,眉目肃然。
林青崖还在说话,语气焦急万分,“如此行径,真不怕难民们斩木为兵,揭竿而起吗?”
沈令姜起身在屋内踱步,边走边问:“人都在哪里?萧将军过去了吗?”
林青岚答道:“就在城外,挖了一个巨大土坑,说要就地活埋。将军已经赶了过去,但那头的到底是八皇子,只怕不好动手。”
“过去看看。”沈令姜点点头,又朝着如意说道,“如意,将我的人皮面具找出来。”
如意急忙点头,立刻翻找出装人皮面具的木匣子。
沈令姜做好伪装才同几人出了门,绕过楼廊朝着步梯走了去,见谢云舟正背着手等在那里,百无聊赖地靠在木栏杆上,右手扶着栏杆,手指轻敲着,粗布衣袖下露出一截银白的腕带。
最先看到他的不是沈令姜,反而是如意。
她惊讶地嘀咕道:“嚯,我说九郎君怎么有些面熟呢,原来是……”
她一边说,一边扭过头朝沈令姜看。
沈令姜又戴着那只斗笠,灰色素纱挡住她的脸。
听到这话的林青崖竟也诧异地瞪大眼睛,疑惑道:“嚯,果真很像啊。”
斗笠下的沈令姜听得想笑,她隔着蒙蒙轻纱看向谢云舟。
摄政王离京自然也做了伪装,沈令姜第一眼看就认出来了。
无他,实在是因为罗将军在易容一道上远不如医术精通,他是会做人皮面具,可只会做同一张脸。
相同的面具覆在脸上,因性别、脸型、骨型有异,所以伪装后的人脸也不相同。
谢云舟当然也知道。
他不慌不忙地说道:“哦,大众脸吧。”
沈令姜原是想笑的,可此时事态紧急,实在没时间笑了。
她收回看向谢云舟的目光,又对着林青岚姐弟说道,“快走吧。”
几人骑马赶出城,奔行五里地才到了坑杀难民的地方。
那一圈围了好多人,有路过的百姓,但更多的还是穿着一身齐全甲胄的兵士,或是持枪或是拿刀,将那巨大土坑围得密不漏风。
另一头摆有桌案椅子,上官琮就坐在上面,衣着整齐华贵,案上还放着几盘精致糕点和茶水,左右还有为他打伞扇扇的下人。
他这方潇洒从容,而被兵卒围住的难民就狼狈许多。
难民数以千计,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大多衣不蔽体,唯一穿得齐整些的大概只有大人护着的孩子。
个个蓬头垢面,脸上脏污不堪,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洗过脸了。
他们被兵卒拿枪头对着、逼着,往前是利器,往后是深坑。
萧雁君也在,她听到消息后立刻赶了过来。
“八皇子!这些百姓都是良民,不过因遭了水患才流离失所。他们没有犯错,更没有罪行,怎能无端杀害?”
八皇子端坐在椅子上,睨了萧雁君一眼,语气极其轻蔑,“本王不过是防患于未然。本王可听说了,这山上的贼匪都是附近村子的村民,因田地无收才上山为匪。有此前车之鉴,本王自然要未雨绸缪。”
萧雁君脸色难看,但还试图劝下上官琮。
“无故坑杀难民,就是史上最残暴的君主也不敢这样做。殿下是想‘青史留名’吗?”
上官琮面色一沉,站在他身后的黑甲小将先厉喝了一声,“放肆!萧将军好大的胆子,敢对殿下无礼!”
沈令姜等人一眼认出了,这说话的黑甲小将正是昨日在城楼上拦人的参将。
萧雁君并不怕他,目光如利刃,直扫了上去。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这里也有你插嘴的份儿?若你管不住自己的嘴,本将也不介意替护国公教教他手下的人。”
参将一顿,脸色立刻臭得像烂石头,他还扭头看向八皇子,似乎在等八皇子为他做主。
上官琮并不在乎他的感受,但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他不满地看向萧雁君,低喝道:“萧雁君,你什么意思?你这是也想教本王做事吗?”
萧雁君不退不避,朗朗道:“就是陛下行事不妥,臣子也有劝谏之权。殿下是要大过陛下吗?”
这话上官琮哪里敢答。
他只骂:“放肆!萧雁君你好大的胆子!你护送不利,致太女于大梁遭刺身亡,已经是戴罪之身,不早日回京复命,倒还管起本王的闲事了!”
萧雁君:“关乎黎民安危,岂是闲事?”
上官琮瞪她一眼,又扭头冲着那参将说道:“动手!”
参将抱拳,下一刻又挥手下令。
“动手!”
一众兵卒握起长枪,欲将难民们逼落深坑。
萧雁君厉眼瞪去,喝道:“谁敢!”
话音落下,她带来的将士也立刻拿起武器反击,护住几个差一点儿就要掉下土坑的难民。
见萧雁君竟敢动手,上官琮气得直接站了起来,“萧雁君,你要造反吗?”
萧雁君面色冷肃,铿锵有力答道:“末将是为保全殿下的贤名。”
两方人已经打了起来,但萧雁君带来的人不多,又要护身后的难民,没一会就落了下风。
这时,一连好几个被逼得悬悬站在坑边的难民掉了下去,其中还有怀抱孩童的妇人。
她跌伤了脚,抱着孩子一瘸一拐站了起来,举高手臂尝试将怀里的孩子托过头顶。她已经很久没有吃饱过了,根本就没有力气,托举着孩子的两只手抖个不停。
“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她还小……”
她哭着哀求,而坑边也趴下几个青壮的汉子,全都抻着手试图将孩子抱出来。
可那坑太深了,还差了好大一截。
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丫头约莫两岁,还不懂事,只被吓得哇哇大哭,抽噎喊着“阿娘、阿娘”。
而此时上官琮身边的参将嘴角勾起满是恶意的奸笑,随即又取下背在背上的长弓,欲搭箭朝妇人怀中的孩子射去。
沈令姜目色一厉,下意识扭头看向旁侧的谢云舟。
无需他说话,谢云舟指间捏着一块尖利的碎石,弹指朝参将掷去,快如流星。
一箭脱出,箭矢失去原本的方向,一头栽进坑里,连坑中难民的衣角都没碰到。
而射箭的参将丢了弓,正痛苦地抱住手臂,尖声惨叫着。
他手腕破出一个血窟窿,流血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