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
参将的手腕受伤,大股大股的血液流了出来,他无力地垂着手腕,嘴里发出痛苦的嚎叫。
上官琮阴沉着脸四处看,但他方才的注意力全在萧雁君和她手下的将士身上,根本没有察觉到还有另外的人。
人群周围还有零散被堵在路上围观的百姓,见此都惊得往外逃窜,沈令姜几人就藏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而土坑中那对母女也被这一幕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紧紧抱住怀里的孩儿,惊恐地张大了嘴唇,却连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怀中女童哭得声音沙哑,嗓子都快嚎破了,但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只粗瓦破碗,这时候还舍不得丢下。
沈令姜眯了眯眼,目光放在那孩童身上。
眼熟。
似乎是之前在太平村遇到的孩子。
昨日在丹阳城外的太平村,沈令姜一行人也遇到一伙难民。
难民久不果腹,早已经饿得饥焰中烧,只想从过路人手中讨点儿能填饱肚子的食物。
他们推出几个孩子拦车乞食,这些孩童都拿着豁口的瓦碗,其中最小的就如这土坑里的女孩一般大。
沈令姜现在再看,越发觉得她就是在太平村遇到的孩童。
正想着,那头本就吵闹的难民堆里突然像炸开了锅一般,沈令姜将视线转过去,看到一个身穿短褂的青壮汉子突然从背后抽出一把早已钝掉的镰刀,挥舞着朝上官琮扑了上去,嘴里还愤恨嚷骂。
“你们日日吃饱,天天穿暖,哪里晓得底下百姓的苦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不是被饿死,也是被你们杀死……既然是这样,那我就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他像是疯了一般,不怕死地朝前冲,哪怕身前拦了好几个兵士。
有这汉子打头阵,本就怨气冲天的一众难民更是怒了,年轻体壮的男人们站了前来,将老弱妇孺挡在身后,赤手空拳就朝前冲,嘴里还喊着。
“他们既然不给我们留活路!那咱们也和他们拼了!”
“拼了!”
“杀了他们!”
上官琮的人比萧雁君的人更多,可他们两边的人加起来都不到难民的总和。
他们拼了命超前冲,三两个缠斗上去,直接伸手去抢士卒手里的兵器,夺过长枪就往前胡乱挥刺。
上官琮吓了一跳,忙起身躲到了椅子后,拽拉着左右几个打伞扇扇的下人护在自己身前,嘴里还大喊道:“快!快把这些叛贼拿下!拿下!”
“来人!来人!快来人拿本王的令牌,去玉湖关请庞将军,势必要将这些叛贼统统剿灭!”
庞将军,也是上官琮外公护国公培养出来的大将,是上官琮的人。
真真是官逼民反。
事情终于还是发展成沈令姜最不想看到的地步,她眼睛直直盯着那个朝上官琮奔去的人,立刻对着身侧的谢云舟说道:“拦住他!不能真让他杀了上官琮!”
众目睽睽之下,倘若这汉子真杀了上官琮,那反贼的恶名就算背定了,再难以翻身,也再难有活路。
就算要杀,也绝不能是现在。
谢云舟听到沈令姜的话,立刻点头,又回眸看向林青岚,说道:“再借刀一用。”
为了保护沈令姜的安危,哪怕看到自家将军带人杀得激烈,但林家姐弟还是没有去帮忙,仍旧寸步不离地守在沈令姜身边。
听到谢云舟说话的林青岚回过神,还不等她回答,挂在腰侧的刀已经被谢云舟取了下去,动作之快,连她也没有反应过来。
谢云舟用刀背将几个挡在前面的小卒拍开,灼灼有神的鹰眼直勾勾盯着满脸癫狂朝着上官琮冲去的汉子,脚下一踏直接飞身半空,蹬着几个小卒的肩膀冲了过去。
他飞快旋身落在汉子眼前,收起刀尖以柄首击向汉子拿着镰刀的胳膊上,下一刻反手擒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扣卸去他手上的力道。
汉子吃痛叫了一声,早已经生锈钝掉的镰刀也脱了手。
见有人跳出来,躲在下人身后的上官琮松了一口气,他推开身前的仆从,盯着突然冒出来的谢云舟拊掌夸道:“好!幸得这位勇士出手!你……”
一句话还没说话呢。
谢云舟又眼尖地看见一个双手握长枪的小兵朝这边赶了过来,他见自己已经将这汉子拿下,立刻狞笑着操起长枪就要往汉子的后背捅。
谢云舟眉头紧拧,视线落在即刻要掉到地上的镰刀上,手腕一旋,长刀缠上弯成拱月形的镰刀上,刀身与刀身相撞,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刹那间,镰刀被甩得飞了出去,早已经不再锋利的齿刃割上偷袭小兵的手腕。
镰刀不利,但胜在速快,上官琮甚至都没有看清谢云舟的动作,那小兵的手腕已经鲜血淋漓,手里沉甸的长枪也坠了下去。
上官琮:“……”
原本夸赞的话堵在喉咙里,憋得上官琮险些没喘过气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气急败坏道:“你做什么?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听到这话的谢云舟睨了上官琮一眼,然后飞快皱眉撇唇,一副被脏到眼睛的模样。
上官琮:“你你你……”
萧雁君在此时收起武器,挤开还在嗷嗷痛叫的参将,走近上官琮说道:“八殿下,事已至此,您又何必坚持?难民势众,把他们惹急了必遭反扑,若殿下玉体有所闪失,到底是不值当的。”
上官琮深吸两口气,一双尽是怒色的眼睛看着那些同样仇恨地瞪着自己的难民,好半天才甩袖道:“走!”
此话一出,上官琮手下的兵士立刻簇拥着他离开,就连痛得快要晕厥过去的参将也被人抬走。
难民们如获新生,有那胆小的见上官琮带人离开后,直接蹲下身痛哭起来。
萧雁君松了一口气,她收起兵器看向那率先动手的汉子,叹着气问道:“何苦呢……拼这一场虽然出了气,可你要是死了,你的妻儿老小又该怎么办?”
被逼下土坑的多是老弱妇孺,上官琮离开后,他们的家人赶紧跳了下去,以人为梯救他们上去。
哪怕有些人家里已经没了年轻力壮的男人,但经此一事,一众难民都是同病相怜,也都相扶着扯他们上去。
那汉子扭头看了深坑一眼,听到萧雁君的话未有半点动容,他盯着土坑笑了笑,然后才看着萧雁君答。
“我儿子早就饿死了……孩子他娘受不住打击,也早没了。我孤家寡人一个,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
萧雁君沉默了,盯着人看了许久也发不出一言。
沈令姜在此时走了过去,她脸色不太好,走得缓慢。
走过去她才说道:“八皇子此番是后悔了。”
汉子听到她的话嗤笑一声,显然不信。
沈令姜并未在意,继续说道:“他当然不会后悔杀你们,他只后悔此行带的人不够多。这次虽然退了,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们还是赶紧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