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安提议的、由“安宁疗院”与“回春苑”共同参与的“联合病理讨论会”,在夜瞳巫医的默许和政务厅狮心执事的积极促成下,于三日后,在政务厅提供的、兼具防护与保密性的议事厅召开。
这并非一次公开会议。与会者仅限核心成员:夜瞳巫医带领两名“安宁疗院”资历最深、也最谨慎的药师;林念安这边,则是她自己、青羽药师、安老(因其经验丰富,长于协调);政务厅方面,狮心执事亲自出席,代表城主与研议小组;另外,还特邀了两位在百族之城德高望重、且对流行病有所研究的年长巫医(并非“安宁疗院”嫡系)作为第三方见证与咨询。雷与“影”则负责会场外围的绝对安全。
会场气氛凝重而肃穆。巨大的石制长桌上,摊开放着双方整理的所有相关病案记录、药方调整记录、药膳辅助方案,以及最重要的物证——包括封存在特殊晶盒中的微量“瘟瘴母株”样本(仿制品,真品在禁物库)、带有黑斑的“灰斑薯”样本、来自寒霜山脉病患的“圣物”碎块、以及从不同病患体内提取的、经过特殊处理的血样和秽气能量分析图谱。
会议首先由夜瞳巫医简要通报了“安宁疗院”收治的病例总数(已增至九例,分散在不同城区,其中两例重症)及其演变规律。他强调,此症与传统“斑热症”在病势、斑点性状、传变速度及对常规药物的反应上均有显着差异,且所有患者都有明确的、近期食用可疑食物或接触类似病患的病史。
接着,青羽详细阐述了“回春苑”对“秽毒”与“热毒”交织的理论分析,展示了从污染薯块到“母株”再到病患体内秽气残留的能量同源性证据链条,并直言不讳地指出,此疫病极有可能是一种人为制造或诱导的、混合了古老邪术污染的新型“混合邪毒疫”。他展示了初步调整的、兼顾清热、驱秽、扶正的“清瘟辟秽汤”方剂,以及在不同病患身上尝试后取得的有限但关键的效果数据(那名最强壮的病患已脱离危险,转为低热恢复期)。
林念安则补充了药膳辅助的思路与实践。她带来的、用米油、茅根芦根汁、姜汁紫苏汁调配的“清润辟秽饮”样本,虽然功效远不及药剂,但在补充津液、顾护脾胃、辅助正气方面得到了夜瞳巫医一方药师的认可。她特别指出,在疫病治疗中,维持患者基本体力和营养,与药物治疗同等重要,尤其是对于老弱病患。
狮心执事代表官方,通报了政务厅对黑土坳污染源的调查进展、全城防疫措施的推行情况,以及周边区域(通过往来商旅和部落信使)反馈的零星类似病例报告。他带来的消息并不乐观:黑土坳的污染源虽被初步控制,但土壤中的秽气残留难以短期清除;城内的防疫措施在推行中遇到不少阻力(部分居民不理解、不配合);而周边区域的病例报告,虽未得到完全证实,却暗示着疫情的范围可能比百族之城内部看到的更大。
当那块来自寒霜山脉的“圣物”碎块样本被传阅时,整个会场的气氛降到了冰点。那上面熟悉的、令人不适的阴秽气息,以及其被伪装成“先祖警示”进行传播的方式,让在场所有医者都感到了深切的寒意。这不再是简单的投毒或污染,而是一种系统的、利用信仰和愚昧进行的“瘟疫播种”。
“古教派……所图乃灭世之局。”一位特邀的年长巫医声音颤抖着说道,他来自一个历史悠久但已式微的小部落,对某些古老禁忌传说有所了解,“他们信奉‘万物终需归于纯净的沉寂’,认为现今的兽世已被‘杂血’与‘异法’玷污,唯有经历‘大净’——即席卷一切的瘟疫与死亡——方能回归‘纯净’。他们将瘟疫视为‘神圣的净化之火’!”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虽然早有猜测,但当这种极端且疯狂的理念被明确指认时,所带来的冲击依旧巨大。
“所以,他们不是在简单地破坏或报复,”林念安声音冷静地分析,“他们是在有计划、有步骤地‘执行’他们的‘净化’。污染食物,是降低兽人抵抗力、制造易感人群;投放‘母株’,是直接引发瘟疫;散播‘圣物’,是利用恐惧和迁徙扩大感染范围。他们的目标,是让瘟疫在兽世多点开花,最终连成一片,无法遏制。”
夜瞳巫医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清明:“既是如此,医道之争,已无意义。此刻,无论‘安宁’还是‘回春苑’,无论古法还是新术,目标只有一个:阻止这场人为的瘟疫,拯救能拯救的生命。”他看向林念安和青羽,“你们的理论与方法,对此疫确有独到之处。我代表‘安宁疗院’,正式提议:双方共享所有病理资料、药方心得;成立联合诊疗组,统一收治确诊及疑似病患;集中双方最优药师,全力攻关,优化治疗方剂与辅助方案;并共同研究预防与阻断传播之法。”
这是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合作提议。意味着“安宁疗院”将放下身段,承认“回春苑”在此次特殊疫情中的专业性与价值,并与之融为一体。
林念安没有丝毫犹豫,郑重起身:“‘回春苑’同意!愿与‘安宁疗院’同心协力,共抗时疫!”
青羽和安老也随即起身表示支持。狮心执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两位特邀巫医也颔首赞同。
接下来的讨论进入了实质性的技术层面。双方药师就“清瘟辟秽汤”的方剂组成、剂量配比、针对不同体质病患(老人、幼崽、孕妇、原有宿疾者)的加减化裁,进行了深入甚至激烈的辩论。林念安也积极参与,从药食同源和顾护正气的角度提出了不少建议。争论归争论,但目标一致,气氛反而在专业的碰撞中逐渐升温。
会议持续了近四个时辰,最终达成了一系列重要决议:
1.在“安宁疗院”内划出独立区域,设立“联合疫病诊疗所”,由双方药师和护理人员共同值守,统一收治、管理全城病患。
2.成立以青羽和夜瞳巫医为首的核心药研组,日夜轮值,根据新收治病例的情况,动态调整优化核心方剂。
3.林念安负责牵头,结合药研组的方剂,制定系列化的、针对不同病程和体质的辅助药膳方案,并确保其安全与有效供给。
4.安老协助狮心执事,负责联合诊疗所的后勤保障、人员协调及与病患家属的沟通。
5.信息完全共享,每日晨会汇总前日病情、调整方案、分析新线索。
会议结束时,窗外已是星斗满天。虽然疲惫,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起了一簇新的火焰。这是一种摒弃成见、为了共同生存目标而凝聚的力量。
联合行动的效果立竿见影。次日,“联合疫病诊疗所”便挂牌运作。青羽带着巧手和两名学徒,连同“回春苑”部分储备的特定药材,进驻“安宁疗院”指定区域。夜瞳巫医亲自协调,调配了院内最好的药师和最细心的护理人员配合。诊疗所制定了严格的防护、消毒和隔离流程,虽然条件简陋,但秩序井然。
林念安则坐镇“回春苑”,一方面继续处理原有的、非疫病的病患(铁岩的康复锻炼、雷霆的温养、蕙心的治疗等),另一方面全力投入到疫病辅助药膳的研发和标准化生产中。她与青羽老师保持频繁的讯鸟联系,根据诊疗所反馈的病患胃口、吸收情况,不断调整药膳的配方和口感。米油、蔬菜泥、特制肉茸汤……力求在最小消化负担下,提供最多的能量和扶正之力。巧手留下的空位由细叶顶上,并临时招募了几位手脚麻利、背景清白的雌性兽人帮忙,在严格防护下,于“回春苑”后院开辟了专门的“疫病药膳制备间”。
雷和“影”的压力更大了,他们需要同时保障“回春苑”和“安宁疗院”新设诊疗所两处的安全,防范古教派可能针对医疗力量的破坏。政务厅也加派了人手,协助两处外围警戒。
联合诊疗所收治的病人数量在缓慢增加,但得益于统一、强化的治疗和护理方案,重症率和死亡率得到了初步控制。那名最早出现谵妄的雌性病患,在调整后的方剂和精心护理下,竟然奇迹般地挺过了最危险的关头,高热渐退,神志逐渐清醒。这个案例极大地鼓舞了所有医护人员的士气。
然而,就在联合行动初见成效,人心稍定之际,“影”送来了一份从更远方、通过沙耶的渠道辗转获得的情报,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情报显示,在距离百族之城约五日路程的、翡翠沼泽与苍茫荒原交界地带,一个中型“蜥尾部落”,在短短十天内,爆发了大规模的“黑斑热”,患者症状与百族之城出现的疫情高度相似,但更加凶猛,部落人口已锐减三成,幸存者陷入极度恐慌,四处逃散。而在其部落聚居地附近,发现了人为挖掘的坑洞,里面填埋着大量破碎的陶罐和已经腐败的、疑似“瘟瘴母株”残余物的黑色粘稠物质。更令人不安的是,据逃出的幸存者描述,疫情爆发前,部落水源地附近,曾出现过大量体表有暗斑、行动迟缓的“黑翅蝇”,被其叮咬后,皮肤会红肿奇痒,不久后便会发热。
黑翅蝇?叮咬传播?
林念安拿到这份情报,与青羽紧急沟通。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在百族之城某些病例(尤其是户外工作者或居住环境较差的病患)的病史询问中,也曾模糊地提到过被“奇怪的黑虫子”叮咬的经历,只是当时并未引起足够重视。
“如果‘母株’释放的秽气污染了水源或腐殖物,吸引或催生了某种携带并传播秽毒的虫媒……”青羽的声音透过讯鸟传来的字迹都透着凝重,“那么瘟疫的传播途径,就比我们想象的更多、更隐蔽!食物、接触、飞沫、虫媒……古教派是在编织一张立体的、全方位的瘟疫之网!”
合流的力量刚刚汇聚,便遭遇了更复杂、更险恶的挑战。疫情的面目正在变得更加清晰,却也更加狰狞。百族之城内部的联合防控,能否抵御住这来自更广阔地域、通过更多渠道渗透的瘟疫浪潮?而“黑翅蝇”与污染水源的结合,是否就是这场“黑斑热”全面爆发的最后一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