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耶的加急信件带来的冲击,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席卷了“回春苑”。翡翠沼泽与寒霜山脉同时爆发大规模瘟疫,古教派“司祭”公然现身煽动,矛头直指百族之城与她本人……这已不再是局限于一座城池的危机,而是一场正在兽世多点开花、并被人为引向失控的浩劫。
林念安将信件内容第一时间告知了雷、青羽、安老以及刚刚从诊疗所轮换回来的夜瞳巫医(他在听闻沙耶信使到来后,立刻赶了过来)。药析室内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昏黄的药草灯光映照着几张沉郁疲惫的脸。
“他们不仅是要制造瘟疫,”夜瞳巫医的声音嘶哑,透着深深的寒意,“他们是要利用瘟疫,制造恐慌、仇恨和迁移,将整个兽世拖入混乱,再用他们那套‘纯净’与‘净化’的歪理,在废墟上建立他们想要的秩序。百族之城,尤其是‘回春苑’和圣手炊者你,是他们竖起来的最醒目的靶子。”
青羽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上面还摊开放着几份最新的病案记录:“黑翅蝇确认,虫媒传播坐实。若翡翠沼泽和寒霜山脉的爆发也源于此,那么‘瘟瘴母株’或其衍生物,恐怕早已被他们秘密运送到兽世各处适合其孳生的阴湿或寒冷环境。水源污染加上虫媒扩散……瘟疫一旦在那些地广人稀、巫医力量薄弱的区域全面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政务厅必须立刻知道!”狮心执事不在场,安老急切道,“这关乎的不仅是百族之城一地的安危,更是整个兽世的存亡!必须立刻上报城主,提请召开最高级别的部落联盟紧急会议!”
“恐怕已经晚了。”雷沉声道,灰眸中闪烁着冷静的分析光芒,“沙耶的信在路上需要时间,等消息传到,再等联盟做出反应,那些爆发点的情况可能已经无法收拾。而且,古教派煽动的难民潮和极端分子,很可能已经在来百族之城的路上了。我们必须立刻加强边境和城防,同时做好接收和甄别难民的准备,这本身……就是巨大的风险和挑战。”
接收可能携带瘟疫的难民?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百族之城自身的疫情尚未完全控制,再引入外部传染源,无异于火上浇油。但若紧闭城门,见死不救,不仅违背兽世基本的互助道义,更会坐实古教派“百族之城自私冷酷、是瘟疫之源”的污蔑,将更多摇摆的部落推向对立面。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林念安静静地听着众人的分析,心中的惊涛骇浪反而渐渐平息下来,一种奇异的、源自绝境的冷静浮现。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涌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城外遥远的方向,仿佛能听到无形的哀嚎与混乱正在迫近。
“安老说得对,必须立刻上报。”她转过身,声音清晰而稳定,“不仅是政务厅和城主,还要通过我们所有的渠道——沙耶的、银月狼族的、铁爪部落的,甚至‘安宁疗院’的传统关系网——尽可能将真相和警告传递出去,提醒所有还能联系的部落,警惕‘黑翅蝇’和污染水源,采取隔离和防护措施,哪怕只能救下一部分人。”
她看向夜瞳巫医:“夜瞳巫医,烦请您立刻返回诊疗所,与青羽老师一起,务必稳住目前的治疗局面。对外,诊疗所就是百族之城抵抗瘟疫、救治生命的旗帜,绝不能乱。对内,我们要尽快总结出一套更高效、更清晰的治疗和防护规程,包括轻症、重症的不同处理方案,以及医护人员的防护标准。这套规程,不仅要用于百族之城,如果可能……还要设法传递给其他需要的地方。”
夜瞳巫医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废话,重重点头:“好!”随即起身,对青羽道:“青羽药师,我们立刻回去。”
青羽也起身,对林念安道:“我会加快对‘清瘟辟秽汤’的剂型改良研究,尝试制成更方便携带和使用的药丸或浓缩药液。另外,关于替代药材和更普适的药膳方,也需要尽快定稿。”
两人匆匆离去,肩负着稳住当下防线的重任。
林念安又看向安老:“安老,告同胞书要加快,内容要更恳切,也要更……有力量。不仅要澄清谣言,更要指出真正的敌人是谁,号召大家团结自救,同时做好可能接收受难同胞的心理和物质准备。另外,以‘回春苑’的名义,向城主和政务厅正式提交一份‘关于应对大范围瘟疫及可能难民潮的紧急建议书’,内容包括:加强边境哨卡检疫、设立城外临时隔离观察营、筹备更多防疫物资和基础药品、组织志愿者队伍等。我们不能被动等待。”
安老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背,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明白!老夫这就去办!”
最后,她看向雷:“雷,我们的安全,就拜托你和‘影’了。压力会越来越大,袭击可能来自任何方向——城外的难民潮中可能混杂着古教派的死士,城内的恐慌者也可能被煽动做出极端行为。‘回春苑’和诊疗所,是必须守住的灯塔。另外,请‘影’动用一切手段,尽量查清那支三十人‘净蚀者’队伍和所谓‘司祭’的最新动向,以及……是否有办法,能提前预警或拦截那股可能涌来的难民潮中的危险分子。”
雷的回应简洁有力:“放心。城防军已提高警戒,我和‘影’会确保内外无失。情报方面,会尽力。”
任务分派完毕,众人各自行动起来。药析室内只剩下林念安一人。她重新走到窗边,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远处,百族之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顽强地闪烁着,如同风浪中飘摇的舟火。
她知道,自己刚才分派的任务,每一条都艰难无比,甚至可能收效甚微。面对一场人为策划、多点爆发、并裹挟着仇恨与恐惧的瘟疫浩劫,个人的力量,一个“回春苑”的力量,乃至一座百族之城的力量,都显得那么渺小。
但是,不能不做。
她想起了雷霆长老缓慢但坚定的步伐,想起了铁岩酋长重新握紧的拳头,想起了蕙心老人逐渐清明的眼神,想起了诊疗所里那些在痛苦中依然渴望生存的面孔……还有无数她未曾谋面、却正在远方苦难中挣扎的兽人。
古教派想用恐惧和死亡来“净化”世界。而她,偏要用食物和医药,用这缕看似微弱的炊火,去证明生命的坚韧与希望的价值。
她回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的兽皮纸,却没有立刻书写。而是闭目沉思,将前世所知的关于大规模传染病防控的零散知识(隔离、检疫、公共卫生、心理疏导)与兽世现有的条件、药材、社会结构相结合,试图勾勒出一个更系统、更可行的应对框架。这很难,但她必须尝试。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传来轻微的动静。林念安警觉地抬头,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小卷东西。
“是‘影’刚送回来的。”雷将东西递上,“不是坏消息,或许……算是一点微光。”
林念安接过,展开。那是一张简陋的地图摹本,上面用炭笔勾勒着百族之城周边大致地形,并在几个点做了标记。旁边有“影”特有的简注。
“根据对溃散‘净蚀者’俘虏的反复审讯和零碎信息拼凑,”“影”的笔迹冷静而精准,“古教派在翡翠沼泽深处有一处被称为‘腐心沼’的秘密据点,疑似‘瘟瘴母株’的主要培育或储存地之一。在寒霜山脉某处终年不化的‘永寂冰渊’附近,也有他们的活动痕迹,可能与保存或激活‘母株’的某种‘寒性媒介’有关。另外,俘虏隐约提及,对抗‘母株’秽毒的关键,或许与翡翠沼泽最纯净水域的‘净心莲’以及寒霜山脉冰层深处的‘千年冰芯’有关,此二者据传有净化阴秽、稳固心神之奇效,但仅是古老传闻,真伪难辨,且获取极其艰难。”
腐心沼!永寂冰渊!净心莲!千年冰芯!
林念安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这些地名和物品,虽然听起来遥不可及且危险重重,但却是第一次,指向了可能的“解药”或“对抗物”的方向!这不再是单纯的被动防御和治疗,而是有了主动出击、寻找根源性解决方法的线索!
这确实是一点微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指引出了一条可能极其艰险、却充满希望的道路。
她将地图紧紧握在手中,看向雷,眼中重新燃起了灼灼的光芒:“雷,如果我们能找到‘净心莲’和‘千年冰芯’,是不是就有可能,从根本上克制甚至化解‘瘟瘴母株’的秽毒?至少,能为治疗提供更强大的助力?”
雷看着地图,沉吟道:“传闻未必为真,且两地皆险境。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若真有效,或许能改变整个局面。”
林念安深吸一口气,压下立刻行动的冲动。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百族之城内部的防线必须稳住,应对难民潮的准备必须做好,官方的支持和协调也必须争取。寻找解药,将是一场需要周密策划、精锐尽出的远征。
但有了方向,就有了希望。
她将地图小心收好,对雷道:“此事暂不外传,仅限于我们几人知晓。当务之急,是按照刚才的安排,先稳住百族之城。等局势稍定,我们再来谋划这条‘寻药’之路。”
夜色更深了。百族之城在“橙色警戒”下逐渐陷入沉睡,只有巡逻队的火把和零星值守的灯火还亮着。城墙之上,哨兵警惕地注视着黑暗的荒野,仿佛能感觉到那正从远方缓缓迫近的、夹杂着瘟疫与仇恨的暗潮。
而在“回春苑”的药析室内,一点微弱的灯火下,林念安铺开了新的纸张。她开始起草那份给城主的“紧急建议书”,也将“净心莲”与“千年冰芯”的信息,以“古老医典中提及的可能对阴秽邪毒有克制作用的稀有药材传闻”为名,谨慎地写了进去,作为一条长远的研究和储备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