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狮人“碎岩”那句话,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能缓解旧伤疼痛的食物?!”
“金鬃部落的‘碎岩’长老亲口说的!”
“那个不起眼的灰鼠部落?黑毛雌性?”
惊疑、好奇、难以置信、贪婪……各种各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网,从四面八方罩向我们这个原本无人问津的角落。摊子前迅速围拢起一圈兽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视线在我们寒酸的货物、激动得微微发抖的老狮人,以及我身上来回扫视。连远处一些大部落摊位的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投来了审视的目光。
我感觉脸颊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成了!真的成了!虽然只是“一瞬间”、“减轻了”,但这足以证明“迷雾椒肉干”中炽阳椒的特殊效用,不仅仅是刺激味蕾,更可能对某些寒湿淤堵类型的旧伤有奇特的疏通作用!
但我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机遇伴随着巨大的风险。这突如其来的关注,意味着我们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盐湖部落的人肯定也看到了,他们的反应会如何?还有沙耶……她此刻在哪里?会怎么看待这意外的“广告”?
我稳住心神,上前一步,扶住因为激动而气息不稳的“碎岩”长老,递上盛满清水的树叶杯:“长老,您先喝点水,缓一缓。这肉干里的香料非常霸道,效果可能因人而异,也只是一时刺激,治不了根本。”
碎岩长老接过水,猛灌了几口,粗重地喘息着,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我,仿佛我是某种稀世珍宝。“不,你不明白,孩子。”他摇头,声音依旧带着颤意,但已平稳了许多,“我这伤,是当年与一头变异岩甲地龙搏杀时留下的,骨裂筋断,还沾染了那畜生的寒毒。十年了,最好的药师看过,各种药草敷过、泡过,只能勉强维持不恶化,里面的阴冷和滞痛,从未真正离开过,像跗骨之蛆,尤其在湿冷的夜晚……”他握紧了那只完好的右拳,骨节泛白,“刚才那一瞬间的‘烫’和‘通’,虽然短暂,却是我这十年来从未感受过的!告诉我,这肉干……你是怎么做的?那红色的粉末,是什么?”
他问到了关键。炽阳椒来自沙耶,配方涉及我的处理技巧。我不能全盘托出,但也不能完全搪塞,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对一位显然颇有声望、此刻情绪激动且对我们抱有极大期望的老战士。
我斟酌着词句,尽量清晰而诚恳地回答:“长老,那红色的香料名为‘炽阳椒’,产自遥远的焰沙荒漠,并非我们荒原所有,我也是机缘巧合得到少量。它的特性便是极致的‘热’与‘辛’,或许恰好与您伤处的‘寒’与‘滞’相冲,产生了您感受到的短暂疏通效果。但这只是外物刺激,并非治疗。”我拿起一片普通的肉干,“其实,我们部落的食物,大多注重利用本地食材的特性,进行合理的搭配和处理,以期在填饱肚子的同时,对身体有所裨益。比如这普通的肉干,用酸浆果汁腌制去腥增香,用火根粉增添暖意,虽不如‘炽阳椒’效果显着,但长期食用,对抵御荒原湿寒也有帮助。还有这‘星露润肺膏’,对于热咳症后的调养……”
我将话题引向我们其他更“常规”、更可复制的产品上。既回应了碎岩长老的疑问,展示了我们的能力,又没有暴露最核心的秘密(炽阳椒来源和精确配方),同时也为其他货物做了宣传。
碎岩长老听着,眼中激动的光芒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思索。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摊位上那些看似普通、却被我说得头头是道的食物和药膏,缓缓点了点头。
“你不仅手巧,心思也细。”他沉声道,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这‘炽阳椒’肉干,你还有多少?我全要了。另外,这‘星露润肺膏’和普通肉干,我也要一些。”他顿了顿,补充道,“作为交换,我金鬃部落,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些坚固的皮甲、实用的石制工具,或者……你们需要的、荒原上不易找到的药材种子。”
金鬃部落!荒原上为数不多的、拥有狮族兽人、战斗力公认排在前列的中型部落!他们的皮甲和工具,对我们而言是极大的提升!药材种子更是长远发展的宝贵资源!
“感谢长老的厚爱!”我强压住激动,立刻示意春草和禾小心地打包货物。那十几片“迷雾椒肉干”用最干净的树叶包好,星露润肺膏和普通肉干也按碎岩长老指明的分量取用。
交易进行得很快。碎岩长老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年轻强壮的狮族战士(显然一直暗中跟随保护),他们沉默地接过货物,又将几个捆扎好的、看起来就质地精良的皮甲卷和一小袋沉甸甸的、用兽皮包裹的工具、种子放在我们摊位上。整个过程,碎岩长老没有再提旧伤,但看我的眼神,已经与看一个普通小部落成员截然不同。
这笔交易,像一道强心剂,瞬间激活了我们摊位。围观的其他兽人眼见金鬃部落的长老都如此重视,态度立刻转变。询问、试用、交易请求接踵而来。
“给我来点那个肉干!普通的就行!”
“润肺膏怎么换?我阿母咳了好几天了……”
“那油膏对扭伤真的有用?”
我们顿时忙得不可开交。岩甲和春草维持秩序,禾和河草婆婆帮忙打包、收换物品(主要以食物、鞣制好的兽皮、实用的石器陶器为主),小耳朵和小花也懂事地帮忙递送小件物品。我则负责介绍、答疑、根据对方需求推荐合适的商品。
虽然忙碌,但每个人都精神抖擞,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带着希望的红光。我们的货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换回来的东西却堆满了摊位一角,而且质量远比我们自己能制作或采集的好得多。
然而,在这片突如其来的繁忙和喜悦中,我始终没有放松警惕。我能感觉到,有几道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始终缠绕在我们摊位上。不用看也知道,是盐湖部落的人。他们一定在某个角落,阴沉地看着这一切,看着我们意外地获得金鬃部落的青睐,看着我们的货物被追捧。他们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
还有雷。他按照约定,没有靠近摊位,而是隐匿在附近一处较高的乱石堆阴影中,如同蛰伏的灰狼,警惕地监视着全局,尤其是盐湖部落可能的方向。我能偶尔瞥见他银灰色的发梢在风中微动,那双灰眸如同最冷静的哨兵,守护着这片喧闹中的脆弱生机。
傍晚时分,喧闹的集市进入了又一个高潮。更多的篝火点燃,烤肉的香气更加浓郁,各部落之间的交流也从单纯的交易,扩展到信息交换、甚至小范围的比试和娱乐。
我们的货物基本告罄,换回了大量实用的物资,甚至还有一些我们从未见过的、来自更远方的小玩意(比如几枚光滑的彩色石子,一小卷疑似某种植物纤维搓成的细绳)。这次集市之行,收获远超预期。
就在我们开始收拾摊位,准备找地方扎营过夜时,沙耶如同鬼魅般,又出现了。
她依旧骑在那头优雅的驮兽上,脸上蒙着头巾,只露出一双在篝火映照下显得流光溢彩的琥珀色眼眸。她扫了一眼我们摊位上所剩无几的货物和旁边堆放的交换品,轻轻“啧”了一声。
“看来,‘掌火者’的手艺,比我想象的更受欢迎。”她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沙哑磁性,听不出喜怒,“连‘碎岩’那头老狮子都被惊动了。不错,第一步走得很漂亮。”
“多亏了沙耶女士提供的‘炽阳椒’样品。”我不卑不亢地回答,心里却在快速判断她的来意。她消失了几乎一整天,现在出现,绝不是为了夸我。
“样品而已,能发挥出什么样的价值,要看用它的人。”沙耶似笑非笑,“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们今天可是大大地出了一把风头,盐湖那群鬣狗,怕是眼睛都要滴血了。”
她的话戳中了我们最深的忧虑。
“沙耶女士有什么指教吗?”我直接问道。
沙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拍了拍驮兽的脖颈,让它缓步走到我们摊位侧面一个相对安静的阴影处。我示意春草他们继续收拾,自己跟了过去。
“指教谈不上。”沙耶的声音压低了些,在嘈杂的集市背景音中,只有我能听清,“只是来提醒你,也顺便……谈谈我们之间真正的交易。”
真正的交易?我心中一凛。
“今天‘碎岩’的表现,让我对你的‘药膳’潜力评估,又提高了一个等级。”沙耶的琥珀色眼眸在阴影中闪烁着幽光,“不仅仅是治疗常见病痛,甚至可能对战士陈年旧伤、能量淤积有奇效……这其中的价值,你应该明白。”
我沉默着,等她开出价码。
“盐湖部落的威胁,我可以帮你们暂时按住,甚至让他们在‘部落挑战’上有所顾忌。”沙耶慢条斯理地说,“作为交换,我需要你——‘掌火者’林念安——未来制作出的、所有具有特殊效用(尤其是针对旧伤和能量调理)的‘药膳’配方,或者成品,在同等条件下,优先供应给我沙耶。同时,你们部落通过我交易的份额,我要抽一成。”
她的话清晰而冷酷。她要的不是一次性的货物,而是长远的、垄断性的合作,甚至是……掌控我们未来发展的命脉!优先供应权,加上一成的抽成,这意味着我们将被她绑上战车,很大程度上失去自主权。
“沙耶女士的胃口,是不是太大了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冷,“我们只是一个小部落,侥幸有点手艺。配方是我们的根本,优先供应权和抽成,会扼杀我们自己的发展。”
“发展?”沙耶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嘲讽,“没有我的渠道和保护,你们这点‘根本’,能在盐湖部落,甚至其他觊觎者的獠牙下保存多久?今天你们是运气好,碰上了‘碎岩’这个旧伤缠身又恰好对‘炽阳椒’敏感的。下次呢?下下次呢?荒原的规则,从来不是靠‘手艺’就能立足的,孩子。”
她的话像冰锥,刺破了我刚刚因为集市成功而升起的一丝暖意。她说的是残酷的现实。我们太弱小了,怀璧其罪。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我需要和雷、和岩甲、和部落的核心成员商量。
“当然。”沙耶似乎预料到我的反应,并不逼迫,“满月集会有三天。在结束前,给我答复。记住,选择权在你们手上,但机会,不会一直等人。”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另外,小心那些狼族的痕迹。他们出现在荒原边缘,未必是路过。你的那位银毛护卫,似乎……很在意?”
她连雷的动向都知道?我心下骇然。
沙耶不再多言,轻轻一扯缰绳,驮兽迈着优雅的步子,无声地融入了集市闪烁的篝火与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着集市的各种气息和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集市的成功,像一剂猛药,带来了短暂的亢奋。
而沙耶的夜谈,则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潜在的危机。
前有盐湖磨刀霍霍,侧有沙耶虎视眈眈,暗处还有不明意图的狼族游荡……
我抬头,望向雷藏身的乱石堆方向。黑暗中,似乎有那么一刹那,对上了一双同样在注视着我的、沉静而锐利的灰色眼眸。
今夜,注定无眠。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关于生存,关于未来,关于……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