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废墟的邪阵之光彻底熄灭,京城上空的阴霾却并未散去,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的压抑。阵法的破碎并未带来欢庆,只有劫后余生的死寂和暗流汹涌的恐慌。张明远(玄机子)留下的那句“北境……才是真正的舞台”,如同诅咒,萦绕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瑞王府,戒备比以往更加森严。京营的“护卫”未撤,反而又多了几重暗中的眼睛。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既未对破阵之功有所表示,也未解除软禁,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暖阁内,气氛凝重。阿弃昏迷不醒,躺在榻上,脸色灰暗,皮肤下隐约有黑气游走。陆明轩和穆老轮流施针用药,额上冷汗涔涔。
“王爷,王妃,”穆老收回银针,脸色难看地摇头,“那魔种极其诡异,已融入这孩子的心脉神魂,如附骨之疽。老夫用尽方法,只能暂时压制其扩散,无法根除。若强行逼出,恐会伤及他的根本,甚至……魂飞魄散。”
沈清辞坐在榻边,握着阿弃冰凉的小手,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那双“破妄之瞳”能清晰地“看”到,一缕阴邪漆黑的能量如同毒蛇般盘踞在阿弃的心窍深处,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并与极遥远北方某个强大的存在隐隐呼应。张明远留下阿弃的命,绝非仁慈,而是更恶毒的棋子——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一个指向北境的坐标。
“可有压制之法?”萧执沉声问道,眉头紧锁。阿弃是无辜的,更是因为帮助他们才遭此大难。
“除非……能找到至阳至圣之物,或修为远超布种者的高人,以无上法力缓缓炼化。”陆明轩叹道,“否则,只能靠药物和阵法勉强维持,但时间一长,这孩子恐怕……”
至阳至圣之物?高人?谈何容易!张明远的修为已臻化境,普天之下,能胜过他的恐怕屈指可数。
就在这时,影七悄无声息地闪入室内,脸色凝重地呈上一封密信:“王爷,王妃,北境八百里加急!”
萧执接过密信,迅速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阴沉如水!
“雁门关……彻底失守。镇北军副将赵无极高倒戈,引血狼主力入关,关内守军……全军覆没。血狼前锋已破三城,兵锋直指北疆重镇——云州!北境……已糜烂大半!”
尽管早有预料,但消息证实的刹那,依旧如同重锤击胸!镇北军副将,那可是朝廷二品大员,边疆宿将!竟真是内奸!张明远的手,伸得比想象中更深、更毒!
沈清辞接过密信,快速扫过,目光最后落在“云州”二字上,瞳孔微缩。云州……不仅是北疆屏障,更是……沈家的祖籍之地!也是母亲苏云晚当年隐居、并最终……出事的地方之一!
“张明远的目标,恐怕不止是攻城略地。”沈清辞的声音冰冷,“云州之地,或许有他想要的东西。或者,他想在那里,完成‘补天计划’的某个关键步骤。”
萧执点头,眼中寒光凛冽:“我们必须去北境!”
留在京城,已是死局。皇帝猜忌,群臣环伺,阿弃的伤势需要寻找解救之法,而张明远的真身和最终阴谋都在北境。于公于私,他们都必须去!
“但如何出去?”影七低声道,“陛下虽未明言,但软禁之意明显。三千京营围府,我们强行突围,便是谋反。”
“等。”沈清辞吐出两个字,目光平静却深邃,“等陛下‘请’我们出去。”
萧执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北境糜烂,朝廷必须派兵增援,而且要派能镇得住场面、有能力扭转战局的人。放眼朝堂,最能打、最熟悉北境、也最有可能对抗张明远诡异手段的,除了他瑞王萧执,还有谁?皇帝再忌惮,在江山倾覆的危机面前,也不得不做出选择。他们要等的,就是那道不得不发的圣旨。
“通知下去,”萧执对影七下令,“所有人做好准备,轻装简从,但兵甲利器、灵药符箓,务必带足。我们随时可能出发。”
“诺!”
接下来的两日,京城表面平静,暗地里的波澜却愈发汹涌。
北境战败的消息终究无法完全掩盖,通过各种渠道零星传出,恐慌情绪在权贵和百姓中蔓延。朝堂之上,关于派谁挂帅、如何增援的争论日趋白热化。主和派主张议和,主战派要求死战,而推荐的人选更是五花八门,却唯独避开了功高震主、又刚惹出“麻烦”的瑞王萧执。
皇帝胤明帝称病不朝,但养心殿的灯火彻夜通明。一份份密报堆满龙案,内容触目惊心:血狼部族攻势凶猛,且军中确实出现了使用诡异武器、精通阵法的“特殊部队”,守军一触即溃。更可怕的是,有溃兵传言,敌军阵营中,似乎有“国师”模样的人出现,呼风唤雨,操控尸傀!
张明远!他真的在北境!还公然助纣为虐!
皇帝的心沉到了谷底。议和?与虎谋皮!死战?派谁去?那些勋贵将领,平日争权夺利一个顶俩,真到了战场上,谁是张明远的对手?谁能抵挡那些妖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瑞王府的方向。萧执……沈清辞……只有他们,曾在京城与张明远正面交锋并破坏了其阵法。沈清辞更是苏云晚的女儿,或许……是唯一能克制张明远的人选。
可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尤其是沈清辞,此女复明后,心思深沉,手段莫测,若让她掌了兵权……
就在皇帝举棋不定、备受煎熬之际,第三日清晨,一份来自北境的绝密军报,彻底打破了他的犹豫。
军报并非来自军方,而是皇室潜藏在北境的最高级别密探,用生命送出的最后信息。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泣血:
“血狼王庭现‘星枢’之光,疑为国师重立根基。云州地脉异动,有古祭坛复苏迹象。虏酋扬言,月圆之夜,将于云州血祭百万生魂,以完‘补天’,逆转乾坤!”
“星枢”重立!古祭坛!血祭百万生魂!
皇帝看到这里,浑身冰凉,如坠冰窟!张明远不仅要裂土封王,他是要再造一个属于他的“天庭”!要用大胤子民的血肉魂魄,完成他疯狂的“补天计划”!届时,别说北境,整个大胤都将万劫不复!
不能再等了!
“啪!”皇帝猛地将密报拍在桌上,眼中布满血丝,终于下定了决心。
“传旨!即刻宣瑞王萧执、瑞王妃沈清辞入宫见驾!”
一个时辰后,养心殿。
萧执与沈清辞并肩立于殿中。萧执玄衣墨发,神色平静,目光锐利。沈清辞素衣白裙,容颜清冷,双眸如星,平静地迎接着皇帝审视的目光。
殿内除了皇帝,只有首辅与兵部尚书两位心腹重臣,气氛凝重。
“瑞王,瑞王妃,”皇帝开口,声音沙哑疲惫,“北境之事,尔等想必已知晓。局势危殆,关乎国运存亡。朕……欲命瑞王为北境行军道大总管,总揽北境一切军政要务,率京营五万精锐,并节制北境残余兵马,即日北上,平定叛乱,收复失地!”
他终于说出了口!给予了萧执几乎无限的权力!
萧执与沈清辞心中并无多少意外。萧执上前一步,躬身道:“臣,领旨!必当竭尽全力,驱逐胡虏,卫我疆土!”
皇帝点点头,目光转向沈清辞,眼神复杂:“瑞王妃……朕听闻你精通玄法,或可克制妖人邪术。朕特旨,封你为北境行军道监军,赐尚方宝剑,协理军务,参赞机要,遇妖邪之事,可……先斩后奏!”
监军!尚方宝剑!这权力,几乎与萧执平行!皇帝这是将宝压在了沈清辞身上,用她来制衡张明远,或许……也存了用她来制衡萧执的心思。
沈清辞微微屈膝:“臣妇,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所托。”
“好!”皇帝深吸一口气,“军情紧急,刻不容缓!朕已命兵部、户部全力筹措粮草军械。三日后,大军开拔!”
“臣(臣妇)遵旨!”
旨意已下,再无回头路。
退出养心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监军?尚方宝剑?陛下这步棋,走得妙啊。”萧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互相利用罢了。”沈清辞目光平静,“他需要我们去对付张明远,又怕我们尾大不掉。阿弃的情况,也必须去北境寻找解决之法。各取所需。”
“北境……云州……”萧执看向她,“你似乎对那里很在意。”
沈清辞脚步微顿,望向北方天空,目光悠远而冰冷:“云州,是我娘最后失踪的地方。也是张明远‘补天计划’的关键之地。那里,或许藏着所有的答案。这一次,该做个了断了。”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胸口的玲珑心锁。锁身微温,仿佛感应到了远方那片土地的呼唤,以及……那宿命中的对决。
三日后,京郊校场,点将台。
五万京营精锐盔明甲亮,旌旗招展,肃杀之气直冲云霄。萧执一身玄甲,猩红披风猎猎作响,立于点将台上,英武逼人。沈清辞则是一身利落的月白劲装,外罩同色斗篷,脸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星的眸子,静静地站在他身侧。她身后,一辆特制的马车内,躺着依旧昏迷的阿弃,由陆明轩和穆老贴身照料。
皇帝亲自斟酒饯行,说了一番勉励的场面话。文武百官分立两侧,神色各异,有期盼,有担忧,更有深深的忌惮。
“咚!咚!咚!”
三声炮响,大军开拔!
铁流滚滚,向着北方,向着那片燃烧的土地,向着未知的命运与决战,迤逦而去。
城楼之上,皇帝胤明帝望着远去的队伍,眼神复杂难明。放虎归山,是福是祸?他只希望,这把双刃剑,在斩灭敌人的同时,不要伤及自身。
而与此同时,北境,云州城外百里,血狼王庭。
一座用白骨和黑石垒砌的狰狞祭坛已然矗立,祭坛顶端,一块缩小了无数倍、却依旧散发着邪异波动的“星枢”碎片正在缓缓旋转。祭坛下,是黑压压望不到边的血狼骑兵,以及无数被掳来的大胤百姓,哭喊声震天。
祭坛最高处,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迎风而立,俯瞰着脚下的苍生蝼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愉悦的弧度。正是张明远!
他感应到了南方的气息,感应到了那熟悉的、令他憎恶又渴望的能量正在靠近。
“终于来了吗?我亲爱的‘师妹’的女儿,还有……那个讨厌的变数。”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如同夜枭,“来吧,来吧……云州,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也是我……登临神坛的起点!”
“传令下去,”他对着身后匍匐的血狼酋长命令道,“加快血祭准备!我要在月圆之夜,用他们的血和魂,作为我‘新世界’最好的祭品!”
“呜——!”
苍凉的号角声,在北境的狂风中呜咽响起,带着血腥与杀戮的气息,迎接着南方客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