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的困境与玄机阁的情报,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沈清辞心头。然而,不等她将这两条线索理清,一个更直接、更具冲击力的“礼物”,被送到了瑞王府门前。
天光未亮,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京城的宁静。一队风尘仆仆、甲胄染血的边军信使,在无数百姓惊骇的注视下,高举六百里加急的赤羽军报,直闯皇城!
“北境急报!血狼部族大举南下,连破三寨!守将殉国,军民死伤惨重!”
急报传入宫中,如同平地惊雷。朝会之上,刚刚因“西山工坊”风波而对国师有所疑虑的胤明帝,脸色铁青地听着兵部尚书的禀报,手指几乎要将龙椅扶手捏碎。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皇帝怒不可遏,“边关驻军是干什么吃的?!为何让蛮子如此轻易深入?!”
兵部尚书汗如雨下:“陛下息怒!据报,此次血狼部族来势凶猛,且……且其军中所用箭矢,格外锋锐,可破我军寻常皮甲;更有一种可抛射的火罐,落地即燃,难以扑灭,守军猝不及防,故而……”
“格外锋锐?可抛射的火罐?”皇帝瞳孔骤缩,猛地看向文官班列中,那位重新立于朝堂、神色淡然的国师玄机子!“国师!此事,你作何解释?!”
玄机子出列,躬身一礼,语气沉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陛下明鉴。老臣亦心痛边关将士之殇。然,蛮族狡诈,偶得利器,亦非不可能。当务之急,是速派援军,稳定边陲!”
他绝口不提自己与“神机营”的新式军械,仿佛之前请求装备出征的不是他。
“援军?派谁去?怎么打?!”皇帝厉声质问,“难道还要让朕的将士,用血肉之躯去填蛮子的利箭火罐不成?!”
玄机子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陛下!正因蛮族凶悍,更需雷霆手段!老臣前日所请,愿率神机营携新械北上,并非为一己之功,实为社稷计!如今边关告急,正需神机营之锐器,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请陛下速下决断,老臣愿即刻开拔,驰援北境,不破血狼,誓不还朝!”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股悲壮与决绝。此刻,无人再提西山工坊的嫌疑,无人再论其技术是否“妖异”。在血与火的边关危机面前,一切质疑都显得苍白无力。谁能解决眼前的危局,谁就是功臣,就是救星!
皇帝的目光在玄机子脸上停留良久,又扫过下方脸色铁青、双拳紧握的萧执,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需要能打仗、能打赢的武器和军队,现在就要!
“准奏!”皇帝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国师玄机子,加封北境行军道大总管,总领北境平蛮事宜!神机营一应所需,举国优先供给!朕,要看到捷报!”
“老臣,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所托!”玄机子深深拜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计划得逞的笑意。
退朝的钟声敲响,百官心思各异地散去。玄机子在一众官员的簇拥和恭贺声中,意气风发地走出大殿。经过萧执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淡然道:“瑞王殿下,查账可还顺利?格物院……可还安好?”
萧执猛地转头,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玄机子却已飘然远去,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那笑声里,充满了绝对的、以大势碾压的优越感。
萧执站在原地,望着玄机子离去的背影,指节捏得发白。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国师的“阳谋”已彻底成型,携边关烽火与大义名分,再也无法阻挡。格物院面临的,将是更为严酷的寒冬。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京城。国师临危受命,执掌北境兵权,神机营即将携“天兵利器”出征,一时间成为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与此相对,格物院“账目不清”、“以次充好”的流言也悄然加剧,甚至有人将边关失利隐隐归咎于“朝廷不务正业,资助奇技淫巧,荒废武备”。
格物院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工匠们窃窃私语,人心浮动。鲁源急得嘴角起泡,赵德厚四处奔走寻找新的供应商,却屡屡碰壁,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挠。
沈清辞将自己关在书斋内,面前摊开着玄机阁送来的最新密报,以及萧执刚刚传来的、只有寥寥数语的警示:“大势已成,暂避锋芒,保全自身,待机而动。”
“待机而动……”沈清辞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密报上关于“星枢”和“司徒明镜密会血狼使者”的字样。国师的技术即将在战场上证明其“价值”,他的势力将如日中天。等到那时,格物院还有“待机”的余地吗?恐怕早已被碾碎在车轮之下。
不,绝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清晰而危险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在她脑海中炸响——必须抢在国师的技术于北境建立不世功勋之前,揭开他光环下的另一面!找到他与血狼部族勾结、其技术蕴含致命隐患、或其“补天计划”包藏祸心的证据!
而这一切的关键,很可能就在那座守卫森严、神秘莫测的钦天监白塔之中!“星枢”已被运抵,那里此刻必定是国师力量的核心,也是秘密最多的地方!
风险极高,近乎十死无生。但,这是唯一可能扭转局面的机会。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她唤来翠珠,低声吩咐:“准备一下,我要‘病’几日,任何人不得打扰。另外,让王护卫挑选两名最顶尖的、擅长潜行和机关的好手,今夜子时,在……老地方等我。”
翠珠脸色瞬间苍白:“小姐!您不能……那白塔是龙潭虎……”
“正是龙潭虎穴,才要去。”沈清辞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们没有时间了。按我说的做,记住,绝对保密,尤其……不要让他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萧执。他若知晓,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
翠珠含着泪,重重点头。
是夜,月黑风高。沈清辞换上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长发紧束,面覆黑巾。她虽然“目不能视”,但超乎常人的感知在刻意集中下,能“勾勒”出身周数丈内的大致轮廓和能量流动,这比视觉更适用于黑暗中的潜行。王钊带来的两名暗鳞精锐——代号“夜枭”和“鬼手”,见到她这身打扮和沉静如渊的气息,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只剩下肃然的敬意。
三人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避开巡夜的更夫和偶尔的犬吠,凭借着沈清辞对京城巷道不可思议的熟悉(部分来自玄机阁的详尽地图,部分来自她自己的“感知”绘图),悄无声息地接近了皇城边缘的钦天监。
钦天监占地广阔,但最显眼的,永远是那座无论在白日还是黑夜,都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光晕中的七层白塔。塔身似乎由某种特殊的白玉石砌成,在无星无月的今夜,竟自行散发着微弱的、冷清的荧光,显得愈发神秘而不祥。
塔外巡逻的守卫明显比平日增加了一倍,且步伐规律,眼神锐利,显然都是精锐。更有几处暗哨的气息,被沈清辞清晰地感知到。
“小姐,正面和侧面几乎无懈可击。只有西北角靠近废置观星台的那段围墙,因树木茂密,视线略有死角,但墙高且滑,难以攀爬,墙上可能还有机关。”夜枭低声道,他是侦查的好手。
沈清辞“望”向那个方向,感知如同触手般延伸过去。她“看到”了围墙的轮廓,感知到了墙头细微的能量波动——那是警戒符阵。“墙上有警戒阵法,触碰即会触发。跟我来。”
她并非盲目前行,而是早有准备。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些许无色无味的粉末,涂抹在自己和夜枭、鬼手的小腿和手臂上。“这是‘敛息粉’,可暂时混淆低阶警戒阵法对生命气息的感知,但时间只有一刻钟。动作要快。”
三人如同灵猫,借助树木阴影,悄无声息地来到西北角围墙下。高墙光滑如镜,几乎无可借力。鬼手从背后解下一个小巧的飞爪,爪钩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了特殊药物,不会反光且落下无声。他手腕一抖,飞爪精准地扣住了墙头一块突出的兽首石雕,试了试力道,然后如同猿猴般率先攀上。夜枭紧随其后。
轮到沈清辞时,她拒绝了协助,双手握住绳索,脚尖在墙面上轻点数下,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竟不比两位暗鳞高手慢多少。夜枭和鬼手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翻过围墙,落入钦天监内部。一股浓郁的、混合了檀香、药草、金属和某种奇异能量(灵素)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的灵素浓度,明显高于外界。白塔在不远处静静矗立,荧光更盛,仿佛一颗巨大的、冰冷的心脏在缓缓搏动。
塔下守卫更加森严,而且隐隐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沈清辞的感知告诉她,塔身本身,似乎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监测法阵核心。
“不能从下面过去。”沈清辞低语,她“仰头”看向白塔高耸的塔身。塔的窗户很少,且都紧闭,但每一层的飞檐斗拱结构复杂。“上塔顶。”
“塔顶?”夜枭一惊,“小姐,那太高了,而且无处借力……”
“不,有路。”沈清辞的感知已经捕捉到了一些东西。在灵素高度富集的环境下,很多细微的能量流动痕迹会显现出来。她“看到”了空气中一些几乎微不可察的、规律性闪烁的“灵素流线”,它们像无形的梯子,连接着地面与塔身某些特定位置,最终汇聚向塔顶。这是维持白塔运转的“灵素通道”,也是国师及其亲信弟子可能使用的、不为人知的“捷径”!当然,常人根本无法察觉,更别说利用。
但沈清辞可以。她的感知,或者说她与玲珑心锁之间神秘的联系,让她能模糊地“看见”并理解这些能量脉络。
“跟我走,踩我落脚的地方,一步不能错。”沈清辞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她闭上眼(虽然本就无用),将全部心神沉浸在感知中,仿佛与周围的灵素流产生了某种共鸣。她足尖轻点,竟踏上了一道无形的、微微下凹的灵素流线,身体借力,轻盈地向上拔高数尺,落在塔身一处凸起的石雕上。
夜枭和鬼手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但训练有素让他们立刻收敛心神,凭借着绝佳的轻功和眼力,勉强跟上沈清辞那看似毫无规律、实则玄奥无比的步伐。三人如同行走在虚空之中,沿着塔身外侧,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螺旋向上。
越往上,灵素的压力越大,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耳边开始出现若有若无的、直抵灵魂深处的低语和幻象。那是高浓度灵素对普通人精神的侵蚀。夜枭和鬼手额头见汗,眼神开始出现涣散。
沈清辞同样感到压力,怀中玲珑心锁的搏动愈发急促和炽热,仿佛在与塔内的某种存在共鸣、对抗。她咬破舌尖,以疼痛保持清醒,并低喝一声:“凝神!跟着我!”
她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奇特的力量,让夜枭和鬼手精神一振。终于,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前,三人有惊无险地落在了白塔第七层,也就是顶层的飞檐之上。
顶层只有一间巨大的、圆形的殿阁,门窗紧闭,但里面透出的光芒却异常明亮,且不断变幻着色彩。更让人心悸的是,一股庞大、精纯、充满压迫感的能量波动,正从殿阁内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与沈清辞怀中的玲珑心锁产生着强烈的共振,几乎要脱体飞出!
“星枢……”沈清辞几乎可以肯定,那个“补天计划”的核心部件,就在里面!
然而,就在她准备寻找入口,或者至少窥探内部情形时,下方钦天监院落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铠甲摩擦的铿锵之音!火光骤然亮起,迅速向白塔下方汇聚!
“有刺客!塔顶!围住白塔!”一声厉喝划破夜空!
暴露了?!怎么可能?!他们明明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哨和警戒阵法!
夜枭和鬼手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将沈清辞护在中间,脸色凝重至极。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她的感知瞬间扩展到极限,然后,她“看”到了——在白塔下方,一个身着月白道袍、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正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塔顶的方向。他手中托着一个罗盘状的器物,正散发着与白塔同源的光芒。
司徒明镜!他手中的器物,显然能监控白塔周围的灵素异常!他们的潜入,或许避开了常规守卫,却触动了更深层的灵素监测网!
中计了?还是……对方早就料到自己会来?
司徒明镜冰冷的声音,透过夜风清晰地传了上来,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上面的朋友,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家师有请,还请下来一叙。”
“或者……需要在下‘请’你们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