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灾变人间
神魔之井的通道从未如此漫长。
宋青书双手结印，周身浮现出淡淡的银色光纹——那是与重楼一战后，对空间法则新的领悟。原本需要数日才能穿越的界域通道，在他的操控下如同被折叠的绢布，众人只觉眼前光影流转，不过半个时辰，前方已现出人间界的微光。
“到了。”宋青书沉声道，袖袍一挥。
通道出口在蜀山西北三百里处的荒山上空打开。众人踏出虚空，脚下尚未站稳，便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
天空不再是天空。
灰黑色的邪气如厚重的棉絮层层堆叠，遮蔽了日月星辰。仅有几缕惨白的光从邪气缝隙中艰难透下，将大地映成一片病态的昏黄。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焦糊混合的气味，还夹杂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邪气——那是纯粹恶念实体化后的味道。
放眼望去，原本青翠的山林大片枯萎，树木扭曲成怪异的姿态，像是临死前挣扎的手臂。河流浑浊发黑，水面上飘浮着不明生物的残骸与油脂。更远处，几处村庄正冒着黑烟，却不是炊烟，而是焚烧后的余烬。
“这……这才过去几天？”景天声音发干。
徐长卿脸色煞白，他掐指推算：“魔界时间流速不同……我们在魔界不过两日，人间竟已过半月有余。”
“半个月，就把人间变成这般模样？”唐雪见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紫萱闭目感应，片刻后睁开眼，眸中尽是凝重：“天地灵气中的‘清’正在急速消退，‘浊’与‘恶’疯狂滋长。那东西……在以人间为养料。”
许茂山颤抖着指向下方山路：“有人！那边有人！”
众人飞身落下，在山道旁的一片岩壁凹陷处，发现了二十余个狼狈不堪的逃难者。有百姓布衣褴褛，也有几个修士道袍染血、法宝残破。见到宋青书一行人从天而降，难民们先是惊恐瑟缩，待看清徐长卿的蜀山道袍和宋青书周身清正的气息，才有人试探着爬出来。
“是……是蜀山的仙长吗？”一个老修士颤巍巍行礼，他左臂齐肩而断，草草包扎的布条渗着黑血。
徐长卿连忙上前扶住：“老人家，我们是蜀山弟子。这半月究竟发生了什么？蜀山现在如何？”
“蜀山……”老修士老泪纵横，“完了，全完了！”
他断断续续讲述起来。十二日前，天池方向突发剧变，一道通天彻地的黑气柱冲霄而起，随即化为漫天邪云笼罩蜀山。蜀山护山大阵光华大作，与黑气抗衡了三日三夜，最终还是破碎了。邪气倒灌入山，蜀山内部传来惊天动地的嘶吼与爆炸声。
“第四日，有黑色的‘东西’从蜀山飞出来……”一个中年妇人抱着孩子，瑟瑟发抖地插话，“像人又不像人，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它们专挑人多的地方去，不是直接杀人，而是……而是把人折磨到绝望，再吸走什么东西。”
“是情绪。”紫萱轻声说，手指微微发抖，“它在收集极致的恐惧、怨恨、绝望，以此为食粮。”
老修士点头，眼中充满恐惧：“那些黑东西自称‘邪灵’，说它们的主宰即将成为‘此界唯一真神’。蜀山五位掌门……有四个已经被吸干了，只剩清微掌门还在苦守。邪灵大军正在扫荡巴蜀，听说已经往中原去了。”
徐长卿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四位师叔……师父他……”
“长卿，稳住。”宋青书按住他肩膀，一股温和的龙气渡入，“清微前辈尚在，便还有希望。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确切情报。”
他转向难民：“你们可知道蜀山如今具体情况？邪灵数量？那‘主宰’的本体在何处？”
几个修士互相看了看，一个年轻些的咬牙道：“我们是从蜀山外围逃出来的。邪灵具体数量不知，但漫山遍野都是，最低等的邪灵也有筑基修士的实力，领头的几个，气息堪比元婴老怪。至于那主宰……它大部分时间都盘踞在蜀山主殿上空，是一团不断变化形态的黑气，偶尔会凝聚成模糊的人形。它在吸收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黑线——据说是人间众生的恶念。”
“它还在成长。”宋青书望向蜀山方向，眸中金光流转，已运起真龙瞳术。
在他的视野里，蜀山方向邪气冲天，如同一根连接天地的黑色脓柱。无数细密的黑色丝线从大地各处升起，汇入那脓柱之中。每时每刻，脓柱都在膨胀，散发出的邪恶意念几乎凝成实质。
更令他心头一沉的是，那脓柱深处，有五道微弱却熟悉的气息——正是蜀山五长老的清修之气。其中四道已近乎熄灭，仅剩一道还在顽强闪烁，如同风中残烛。
“它确实在与五位长老的神魂共鸣。”宋青书收回目光，语气凝重，“徐道长之前感应无误。那邪物是五长老恶念所化，与他们的本命神魂相连。杀邪物，长老们会魂飞魄散；不杀，邪物会吸干他们最后的神魂精华，彻底脱去束缚，届时再无人能制。”
景天握紧魔剑：“那怎么办？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继续祸害人间？”
“先救人。”宋青书果断道，“救清微掌门，保住那最后一道神魂联系。只要五位长老中尚有一人神魂未灭，邪剑仙便不能彻底圆满，始终存有一丝破绽。”
他看向难民：“此地不宜久留。东南方向二百里处有座古观，地势隐蔽，尚有地脉清气残留。你们往那里去，途中若遇邪灵，避开为主。”
说罢，宋青书袖中飞出数十道符箓，落在难民手中：“此乃‘敛息符’与‘金光符’，可隐蔽气息、抵御低等邪灵一时半刻。速去。”
难民千恩万谢，相互搀扶着往东南而去。
“我们呢？”唐雪见问。
“全速赶往蜀山。”宋青书周身银光再起，“徐道长，做好最坏准备。景天，魔剑随时准备出鞘。紫萱姑娘，请以女娲灵力护住众人心神，防止邪念侵蚀。”
众人凛然点头。
宋青书双手一划，面前虚空泛起涟漪。这一次，他不再保留，新领悟的空间神通全力施展——众人周围的空间开始折叠压缩，一步踏出，竟是十里之外！
山川河流在两侧飞速倒退，但沿途所见，皆触目惊心：
田野荒芜，庄稼腐烂在田里；道路上倒毙的尸骸无人收敛，已有邪气从尸身上滋生，化作扭曲的阴影；远处城镇火光冲天，哭喊声随风隐约传来，却又很快被某种诡异的寂静吞噬。
越靠近蜀山，邪气越浓。天空彻底变成暗红色，连那惨白的天光都消失了。空气中开始出现若有若无的低语，满是怨恨与疯狂：
“恨啊……凭什么他们能修仙……”
“杀……杀了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
“我好痛苦……让所有人都一起痛苦吧……”
紫萱双手结印，柔和的五彩光华笼罩众人，将那些邪念低语隔绝在外。但她的额头已见细汗——抵抗这种无处不在的意念侵蚀，消耗极大。
两个时辰后，蜀山山脉的轮廓已在视野尽头。
曾经的万山来朝、灵气氤氲，如今已荡然无存。
蜀山七十二峰，大半笼罩在翻滚的粘稠黑气中。护山大阵的光膜残破不堪，仅在一些边角处还有零星闪烁。主峰上空，那团巨大的、不断蠕动的黑影清晰可见——它时而化作狰狞巨口，时而伸展出无数触须般的黑气，探入下方山体，仿佛在吮吸着什么。
山中建筑多有损毁，玉宇琼楼坍塌近半。更令人心寒的是，随处可见战斗的痕迹：剑痕、焦土、破碎的法宝碎片，以及——已经邪气侵染、动作僵硬的蜀山弟子尸骸。
徐长卿目眦欲裂，就要冲下去。
“等等。”宋青书按住他，“看主殿方向。”
众人凝目望去，在主殿废墟之上，一道微弱的青色光柱顽强挺立。光柱中，一个枯瘦的老者盘坐，正是清微掌门。他周身道袍破碎，须发枯白，七窍皆有血痕，却仍双手结印，以残存修为撑起这最后的屏障。
光柱之外，数百扭曲的邪灵如潮水般冲击。它们形态各异，有的还保留着人形却面目狰狞，有的已完全化为怪物，共同点是眼中只有纯粹的恶意。
青色光柱摇摇欲坠，每一次被冲击，清微的身形就颤抖一分。
“师父……”徐长卿声音嘶哑。
宋青书深吸一口气：“准备战斗。景天、雪见、龙葵、茂山，你们清理外围邪灵，为徐道长开路。紫萱姑娘，请随我直入核心——你的净化之力，可能是此刻唯一能暂时稳住清微前辈伤势的力量。”
他顿了顿，看向蜀山主峰上空那团巨大的黑影：“至于那东西……它现在绝大部分精力都用在吞噬消化四位长老的神魂与人间恶念上，暂时不会亲自出手。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景天重重点头，魔剑出鞘，黑红剑气吞吐不定。唐雪见握紧双拳，毒功暗运。龙葵周身蓝光泛起，许茂山也举起了那面变得灰扑扑的盾牌。
徐长卿对着宋青书深深一揖：“宋先生，请救救师父……救救蜀山。”
宋青书没有回答，只是望向那道在邪气狂潮中随时可能熄灭的青色光柱，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感应到了——在那光柱深处，除了清微垂死的气息，还有一丝微弱的、神圣的锋芒在呼应。
那是镇妖剑的气息。
就在众人准备俯冲而下时，主殿上空那团巨大黑影忽然剧烈蠕动，一张模糊的、由邪气构成的面孔缓缓转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空洞的“眼眶”处，两点猩红的光芒亮起。
一个非男非女、重叠了无数怨恨声音的意念，直接刺入每个人的脑海：
“来……了……”
“真龙……蜀山余孽……女娲后人……”
“很好……都来……成为我的一部分吧……”
青色光柱中，清微猛然睁眼，嘶声传音：“快走——！它在故意等你们——！”
但已经来不及了。下方数百邪灵齐声尖啸，如同接到了指令，分出一大半，化作黑色洪流，朝着众人凌空扑来！
而主峰上空的邪气黑云，开始缓缓下压。
真正的炼狱之门，已然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