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废墟重逢
邪灵的尖啸撕裂空气。
黑色的洪流扑面而来，数百道扭曲身影拖拽着粘稠邪气，如同逆飞的暴雨。它们眼中燃烧着饥渴的恶意，尚未近身，那股令人作呕的怨恨意念已如实质般压迫心神。
“结阵！”宋青书厉喝，一步踏前。
他双手虚按，五色光华自掌心绽放——金、青、蓝、红、黄，五道粗大的光柱冲天而起，在众人头顶交织成一个巨大的五行轮盘虚影。轮盘缓缓旋转，垂落下瀑布般的彩光，将所有人护在其中。
最先撞上光幕的十几只邪灵如同撞上烧红铁板的积雪，在凄厉嘶叫中蒸发大半。但后面的邪灵毫无畏惧，前赴后继地冲击。五行光幕剧烈震荡，表面泛起涟漪。
“这些鬼东西……不怕死吗？！”景天挥动魔剑，黑红剑气斩出，将三只突破光幕缺口的邪灵拦腰斩断。被斩断的邪灵化为黑烟，竟又在后方重新凝聚，只是气息弱了些许。
“它们本就不是生灵！”紫萱双手结印，五彩灵力如丝如缕，缠绕向那些黑烟，“是恶念的聚合体！需以净化之力斩断其根源！”
她轻叱一声，女娲灵力所化的彩丝骤然收紧，被缠住的几缕黑烟发出刺耳的尖鸣，最终彻底消散。
唐雪见毒掌翻飞，碧绿毒雾腐蚀着邪灵躯体；龙葵张弓凝箭，蓝色魂箭专攻邪灵核心；许茂山则死死守在徐长卿身侧，那面盾牌竟发出微弱金光，勉强抵挡着邪气侵蚀。
但邪灵实在太多了。五行轮盘虽强，可宋青书大半心神都放在主峰上空那团巨大黑影上——它正缓缓下压，猩红的“目光”锁定了这里。若此刻全力清扫邪灵，必会露出破绽。
就在这时——
“天地正气，浩然长存！”
一声苍老却坚定的长吟，从下方摇摇欲坠的青色光柱中传来。
清微真人睁开了眼。他枯瘦的双手艰难地变换法诀，原本仅能自保的青色光柱猛然向外扩张！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从光柱表面浮现，化作一道道剑气，朝着邪灵洪流横扫而去！
蜀山御剑真诀·万剑诛邪！
金色剑气所过之处，邪灵如雪遇骄阳，成片湮灭。那剑气中蕴含的，是清微燃烧最后神魂本源催发的、最纯粹的正道诛邪剑意。
“师父——！”徐长卿嘶喊。
清微这一击，暂时清空了众人下方百丈区域的邪灵。但代价是，他周身肌肤开始龟裂，鲜血从每一道裂缝中渗出，整个人如同即将破碎的瓷器。
“走……！”清微的声音在每个人耳中响起，虚弱却不容置疑，“进光柱……快！”
宋青书眼神一凛：“走！”
他撤去五行轮盘，袖袍一卷，带着众人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青色光柱直坠而下。残余邪灵嘶叫着追击，却被光柱表面重新亮起的金色符文再次逼退。
落入光柱的瞬间，所有人感到周身一轻——那无处不在的邪气压迫感消失了。光柱内部约三丈方圆，地面是破碎的玉石板，四周被半透明的青色光壁笼罩。这里似乎是蜀山主殿前的广场一角，如今只剩这片区域还保持着洁净。
清微盘坐在中央，身下是一个复杂的阵图，正散发着温润白光，勉强维持着光柱不散。他抬起头，看向众人，尤其是看到徐长卿时，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抹欣慰，随即又被更深的悲怆覆盖。
“师父！”徐长卿扑到清微身前跪下，双手颤抖着想要输送灵力，却发现师父体内经脉已如干涸的河床，神魂之火更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莫做无用功。”清微的声音嘶哑得可怕，“长卿，听为师说完……时间不多了。”
他艰难地转动目光，看向宋青书，竟欲起身行礼。
宋青书一步上前按住他：“前辈不必。”
清微喘息着，惨然一笑：“宋先生……贫道惭愧。蜀山千年基业，竟毁于我等五人之手……”
“师父！那邪物当真……”徐长卿声音哽咽。
“是。”清微闭上眼，两行血泪从眼角滑落，“当年为师与四位师弟闭关，欲参透‘上善若水’之境，以净化之法消除人间戾气。殊不知……人心之恶，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我等虽修至化境，却终未斩尽心中最后一丝傲慢、偏执、嗔怒、妒忌、贪婪……”
他每说一词，气息就弱一分。
“这五毒恶念，在闭关深处悄然汇聚，借天池灵气与蜀山地脉，竟孕育出那等怪物……待我等察觉时，它已初具灵智，更与我等神魂死死纠缠。我等本想以毕生修为将其封印在天池深处，徐徐净化……可那徐长卿天界传讯所说变故，实是……实是那邪物故意为之！”
众人悚然。
清微睁开眼，眼中尽是悔恨：“它早已能窥探我等心神。得知长卿在天界欲借神池净化，它故意露出‘破绽’，诱使长卿心神失守……而后趁我等担忧弟子、心神动摇之机，一举冲破封印！”
他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都喷出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四位师弟……为助我维持最后这片净土，已先后被它吸干神魂……”清微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简，以及半块残缺的青铜令牌。
他将玉简和令牌塞进徐长卿手中。
“此乃……蜀山自开派以来，所有功法、阵法、丹道、器道传承之总汇……以及掌门信物。”清微死死握住徐长卿的手，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长卿……从今日起，你便是蜀山……第七代掌门！”
“不！师父！弟子何德何能——”徐长卿如遭雷击。
“听着！”清微低吼，回光返照般眼中精光一闪，“那邪物名‘邪剑仙’——它已自封此号。它非妖非魔非鬼，乃众生恶念之集合，更融入了我五人毕生修为之‘逆面’……寻常手段根本无法伤其根本！它唯一的弱点……”
他看向宋青书，一字一顿道：“锁妖塔底层……镇妖剑！”
宋青书眼神微凝：“那柄传说中天帝赐予、专克天下妖邪的神剑？”
“正是……”清微喘息道，“镇妖剑乃至正至圣之器，唯有它，能斩断邪念根源……但锁妖塔如今……已被邪剑仙魔气侵染，塔中群妖，恐皆化为只知杀戮的魔物……更可怕的是……”
他望向主峰方向，眼中闪过深深的恐惧。
“那塔底……那天妖皇……恐怕……”
话未说完，头顶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
青色光柱剧烈震荡！光壁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众人抬头，只见主峰上空那团巨大黑影，此刻已凝聚成一个高达百丈的模糊人形。它低头“看”向这片光柱，缓缓抬起一只由邪气构成的巨手——
然后，向下按来！
巨手未至，恐怖的压力已让光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清微身下的阵图光芒急速黯淡，他喷出一大口鲜血，却仍死死维持着法诀。
“没时间了……”清微嘶声道，他猛地看向宋青书，竟挣扎着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清微前辈！”宋青书欲扶。
“宋先生——！”清微抬头，满面血污，眼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决绝，“苍生之劫，蜀山之罪……唯有先生，或可逆转！求先生……取镇妖剑！斩邪剑仙！救这人间——！”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身下的阵图轰然破碎！
青色光柱寸寸崩裂！
但就在光柱彻底消散的前一瞬，清微用尽最后力气，将体内残存的所有修为灌注进那半块青铜令牌——
令牌爆发出刺目青光，竟暂时抵住了压下的邪气巨手！
“走——！！！”清微最后一声嘶吼，身躯在青光中开始消散，从双脚向上，化为无数光点。
“师父——！！！”徐长卿目眦欲裂，就要扑上去。
宋青书一把抓住他，厉喝道：“紫萱！带所有人撤离！景天雪见龙葵茂山，掩护！”
他转身，面向那压下的邪气巨手，深吸一口气。
胸腔中，龙吟隐现。
五色光华再度亮起，但这一次，宋青书身后浮现的并非轮盘，而是一条盘旋的、介于虚实之间的真龙虚影！龙影仰天长啸，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冲天而起，竟暂时逼退了巨手下压之势！
“区区蝼蚁……也敢抗神？”邪气巨手中，传来那重叠的怨恨之音。
宋青书不答，双手一合，龙影骤然收缩，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五彩光箭，朝着巨手掌心疾射而去！
轰——！！！
光箭与巨手碰撞，爆发出的冲击波将方圆百丈的废墟碎石尽数掀飞！宋青书闷哼一声，连退七步，嘴角溢出一缕金红血丝。
但那巨手也被炸开一个大洞，下落之势为之一滞。
“就是现在！”紫萱娇叱，五彩灵力化作光带，卷住徐长卿等人，朝着蜀山后山方向疾掠而去。景天等人紧随其后，边退边抵挡着重新涌来的邪灵。
宋青书最后看了一眼清微消散的位置——那里只剩一堆灰烬，以及灰烬中一点微弱却顽强的青色光粒。
那是清微最后一丝未灭的本命真灵。
他袖袍一卷，将光粒收起，随即化作银光，追向撤离的众人。
邪气巨手缓缓收回，掌心的大洞蠕动着愈合。百丈高的黑影“注视”着众人远去的方向，那张模糊的面孔上，竟扯出一个扭曲的、像是微笑的弧度。
重叠的声音回荡在废墟上空：
“逃吧……挣扎吧……”
“镇妖剑……呵……”
“本座……就在塔里……等你……”
后山，锁妖塔的方向，传来一声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疯狂而兴奋的咆哮。
那是天妖皇的吼声。
众人落在锁妖塔三里外的一处隐蔽山坳。徐长卿跪倒在地，手中死死攥着那枚玉简和半块令牌，肩头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半点哭声。
紫萱轻抚他的后背，无声安慰。
景天望向远处那座高耸入云、此刻却被黑气缠绕的巨塔，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宋大哥……我们真要进去？”
宋青书擦去嘴角血迹，望向锁妖塔。在他的真龙瞳术视野中，塔身每一层都盘踞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邪气与魔气。而在塔底最深处，一道微弱却纯净的金色锋芒，正透过层层污秽，隐隐与怀中的轩辕剑产生共鸣。
更深处，还有一道……深沉、暴戾、古老，此刻却混杂了疯狂邪念的恐怖气息。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我一人进去。”
众人愕然看向他。
宋青书的目光扫过每个人，最后落在徐长卿身上：“徐掌门，蜀山的重建，幸存者的收拢，反抗之火的点燃……这些，比取剑更需要你。”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坚定：
“塔内已成死地。人多无用。”
“这把剑，我来取。”
山风呜咽，卷来锁妖塔中隐约的妖魔嘶吼，以及……那越来越清晰的、仿佛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低哑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