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水答应得很快。
快到宋瑶后来想起来还有点奇怪,她以为他至少会骂两句,会把那张老脸皱成包子,再讨价还价个来回。
结果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把烟杆在桌沿上磕了磕,说:“船我给你,人我不出。”
就这一句。
陆行舟接了船钥匙,道了谢,陈三水摆摆手把他们赶出去,像赶走两只闯进来讨食的猫。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宋瑶偏头看陆行舟,“他比我想的好说话。”
“他早就知道要出事。”陆行舟看着前方,语气很平,“他只是在等有人先开口。”
宋瑶没再说话。
老人家活了这把岁数,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等着,等有人比他先走那一步。
聪明,也清醒,清醒得有点凉意。
回码头的路上,风已经变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海风,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带着海面深处才有的腥气,湿而重,落在脸上像一层膜。宋瑶把外套领子往上拢了拢,脚步没停。
然后她看见了。
码头南侧,平时停散货船的那一排泊位,有灯火在动。
不是一盏,是好几盏,排成一列,低沉地在水面上移动,没有引擎轰鸣,安静得反常。
她停了脚步。
陆行舟也停了。
两个人在黑暗里站了不到三秒,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往侧边的廊檐下退了两步,把身形压进阴影里。
船队。
三艘,不,四艘。
清一色深色船身,没有挂灯,那几个灯火是人手里提着的,甲板上有人影在走动,动作利落,没有声音,像一群受过训练的。
“归墟阁。”宋瑶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音。
“嗯。”陆行舟的眼睛没离开那几艘船,“走得比我预计的早。”
早。
风暴预计在后半夜到,现在才刚过亥时,他们,他们要在风暴前头进礁盘,留出足够的时间做事,然后……
然后怎样?
宋瑶脑子里转过好几个答案,没有一个好听。
要么是趁风暴把东西搬完,要么是把不该留下的东西毁干净,要么是两件事一起做,赶在风暴封死航路之前,把鬼哭礁里所有的人证物证,处理得干干净净。
她喉咙有点发紧。
“他们出发了。”她说,“我们还在岸上。”
陆行舟转过头来看她,眼睛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们现在有两条路。
等,风暴过后再进,安全,但鬼哭礁里面还剩什么,鬼才知道。
或者现在走,跟在那支船队后面,趁风暴把港口封死之前把船开出去,然后在礁盘外面守着,等着抓个现行。
但风暴来之前,礁盘入口会封,那条三道弯的航线,没有人比宋瑶更清楚有多难走,正常天气走一遍都要出一身冷汗,何况现在这个风向。
“宋瑶。”
他叫她名字,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不是问,也不是催,是那种少见的,把选择权真实地递过来的态度。
她没有立刻接。
她把那片礁盘在脑子里又铺了一遍。
入口在哪,暗礁在哪,退路在哪,如果风暴提前半小时到,船往哪靠,如果对方发现他们跟上来,往哪躲。
一条一条地过,每一条都有答案,没有一条答案叫“绝对安全”。
“我去拿东西。”她说,“十分钟,你把船备好。”
陆行舟没有问她要拿什么。
他点了头,转身往码头走,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码头昏黄的灯光下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
宋瑶往反方向走。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事不对劲,归墟阁的人不傻,他们在风暴前出发,就算知道被人盯着,也不会在意,因为任何跟上来的人,都要跟他们一起被困在礁盘里。
这不是巧合,这是设计好的窗口。
他们是知道有人在查,知道有人快追上来了,所以把最后这一步,选在了一个追上来也得陪葬的时间节点。
宋瑶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压了压,没有压下去。
算了,她想,总不能因为对方挖了坑就站在坑边上发呆。
挖坑的人,没想过有人能活着爬出来。
那就爬给他们看。
十分钟后她回到码头,手里多了个防水包,里面装着什么陆行舟没问,她也没解释,直接跳上船,把缆绳解了,“走。”
引擎声压得很低,陆行舟把船开出泊位,灯没开,借着码头最后一点光,把船头对准出港的方向。
前面的黑暗里,归墟阁那几艘船的轮廓已经淡成了几个模糊的深色块,在浪里微微起伏,越来越远。
宋瑶站在船头,风把头发往后扯,她眯起眼睛往前看。
海面不对。
那种说不清楚的不对,海浪的节奏,风的走向,有一种风暴来之前特有的、像是深吸一口气憋着没放的那种沉默。
压抑,又憋着劲儿。
“浪要大了。”她转头对陆行舟说。
“多久。”
“说不准。”她顿了一下,“但不会等我们把事情查完。”
陆行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稳在舵上,眼睛看着前方。
海图她已经记在脑子里,不需要看。
三道弯,第一道在礁盘外七海里,暗礁带,低潮时有两块石头会露出水面,现在是涨潮,全在水下,肉眼看不见,要靠感觉,靠浪在礁石上折回来的那个细微的弧度,辨出水下有什么。
这种判断,不能靠仪器,只能靠人。
而且只能靠她。
宋瑶把这件事在心里确认了一遍,莫名地觉得有点好笑,又不完全是好笑,是那种“偏偏就是我”的无奈,带着点认命的意思。
“第一道弯之前,”她说,“你把速度降一半。”
“需要你来判断?”
“需要。”
他把速度降下来,两个人都沉默,船在黑浪里低速行进,引擎声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
远处,归墟阁的船队已经彻底没入黑暗。
风更大了,海面上开始有浪花打上来,湿腥的水雾扑在脸上,咸而涩。
宋瑶没动。
她站在船头,眼睛往水面上看,看那个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浪纹折回来的弧度,听那个被礁石切开又合拢的水声。
“左,”她说,“再左一点,停,就这个角度,走。”
陆行舟没有废话,把舵压过去,照着她说的角度走。
船顺进了第一道弯。
两侧水下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沉着,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只是存在。
宋瑶呼出一口气,很轻,几乎没有。
第一道过了。
还有两道。
然后是鬼哭礁。
然后是归墟阁,是那支不知道带了多少人的船队,是她还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的小岛,是即将压下来的风暴。
她往后看了一眼。
港口的灯火已经远了,变成海平线上的一小片橘黄,像快燃尽的香头,微微地,摇曳着。
宋瑶转回头,把目光重新放到前方的黑暗里。
有去无回。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默念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放到一边,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