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在的时候，屋里点了灯。
宋瑶推门进去，他正坐在桌边，手边摊着一张图，用镇纸压着四角，低头看，眉心皱得很紧。
她没有先说话，关了门，走过去，把自己在那几个妇人那里听来的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归墟阁的人，逼着那批船员下潜。”
他抬头看她。
“有光，有唱歌的石头。”她顿了一下，“那地方，他们去过不止一次。”
陆行舟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惊讶，这让宋瑶觉得有点意思，一个正在查案的人听到这种消息没有惊讶，只有那种像是什么东西对上了的神情，某种她不太熟悉的沉。
他把手边那张图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
“你看这里。”
图纸已经旧了，边缘泛黄，有几处墨迹晕开，像是曾经被水浸过。画的是一段海图，线条很粗，标注简略，但她认识那片海域的轮廓，东边礁盘连着礁盘，风暴季的时候浪头能拍上去三丈高。
礁盘的中心有个圈，圈里是个小岛的轮廓，潦草，标着两个字。
宋瑶眯眼看了一会儿。
“鬼哭礁。”
“本地老渔民的叫法。”陆行舟说，声音很平，“有去无回的地方。没有人会往那里走，这片礁盘的航线也从来不在官府的记录里，海图上没有，船引上没有，就当那个地方不存在。”
“但归墟阁知道怎么进去。”
“他们不只知道。”他指了指图纸右侧，有一条极细的线，从大礁盘外侧绕进去，曲折，绕了三道弯，“这是今天从一个老船工那里拿到的。他当年跑过这条线，只跑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敢接归墟阁的活。”
宋瑶看着那条线，没有说话。
三道弯。走错一步，礁石就能把底仓撕开。
那地方不是天然的险地，是有人专门利用了那片礁盘做屏障，守着里面的东西。
“他们在那底下找什么。”
不是问句，她自己也知道，但她说出来，是因为有些话需要被说出声，才能变成真实的东西。
陆行舟没有立刻接话，他重新把图纸转回去，手指搭在那个圈上，“我原本以为是走私货物的中转地，或者藏赃的地方。”
“但你现在不这么想了。”
“潮音石，大量的，还没有被移走的，沉在那片礁盘底下。”他停了一下，“如果那东西真的能听声音、传声音，能被人用来做什么，你比我清楚。”
宋瑶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有动。
她清楚。
潮音石不是什么神异的物件，但它里面存的声音，是证据。海里发生过什么，礁盘下出过什么事，那些石头都听见了，都藏着。归墟阁把人逼下去，不只是打捞，是清理，是要把那底下的声音弄走，弄干净，不留一点能被人拿到的东西。
死了那批船员，是因为他们下去了，看见了不该看见的。
灯火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你今天的正面调查怎么样。”她换了话题。
陆行舟的眉头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细微到不留意看不见，然后他把那张海图折起来，叠好，压在镇纸下面。
“有人递了帖子到驿馆。”他说，“苏家的。”
宋瑶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港口上做布匹漕运起家，家里有人在户部挂了个闲职，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那种闲职的用处不在人本身。
“说什么。”
“说近来港口不太平，外来的官员查案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自身安危。”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最后说，风暴快来了，劝我早些回京，莫要误了行程。”
劝。
宋瑶在心里把这个字嚼了一下。
劝字背后跟着的那半句话，对方没说，但意思藏在那句“注意自身安危”里，清清楚楚。
“他们开始急了。”她说。
“嗯。”陆行舟把那沓帖子推到旁边，看她，“你那边，今天之前有没有人注意你。”
“有个小的，跟了我半条街，让我甩掉了。”她说得很平静，“不是高手，是探消息的。”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追这件事，低头在纸上写了两行字，“我今天下午去了港口官署，要调三年前那批船员的失踪档。”
“给了吗。”
“说档子找不到了。”
宋瑶：行，当然。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没动，只是微微收了收下巴，“找不到，但没说没有。”
“所以还在。”他把那两行字画了个圈，“只是不在他们愿意给我看的地方。”
这就是朝中保护伞的做法，不直接挡，不直接撵，先让你什么都拿不到手，让你查无可查，再用那种“好意”的帖子递上来一句话，把你堵死在礼数里。
高明，也恶心。
屋外的风声在这个时候忽然大了一截，宋瑶下意识转头看窗，窗纸鼓起来又压回去，街上有人在匆匆收摊子的声音，木板拖着地，零零碎碎。
“今晚风大。”她说。
“比昨天大。”陆行舟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扣压紧，回头看她，“你说四十八小时。”
“可能更少。”
他把那估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脸上那种沉没有散，但他没有再皱眉头，换成了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宋瑶认识，是在做决定之前的，把所有退路都推开之前的那种安静。
“那条航线，”他说，“你觉得能走吗。”
宋瑶愣了不到半秒。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要在风暴来之前进鬼哭礁。”
“风暴来之后，那条路就不存在了。”他看着她，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件寻常事，“如果归墟阁趁这次风暴把里面清理干净，人证物证，一并没了。”
“但风暴来之前，你在礁盘里面一样出不来。”
“我知道。”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
他没有在赌命，他是把这件事算过了的，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算进去，然后选了这个最危险的。
宋瑶有时候觉得陆行舟这个人，骨子里有一根筋，他自己不知道，但旁人看得见，那根筋在他做决定的时候就绷起来，绷到一定程度断，但在断之前，他不会退。
这让她既觉得可靠，又觉得很麻烦。
“你需要向导。”她说。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了点别的，“所以我在等你说你准不准去。”
宋瑶沉默了一下。
她把那片礁盘的轮廓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道弯的航线，底下那片海，那个传说中有去无回的小岛，以及那些沉在里面还没被取走的潮音石。
系统没有提示。
但有些事不需要提示。
“那条船。”她开口，“今晚，你去找陈三水，”她停了一下，“他不会不答应。”
陆行舟看着她，片刻后，点了点头。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阵，把街上什么东西刮得滚了出去，咣当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那个低沉的、从海面上涌来的风声，越来越近。
宋瑶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张折叠的海图上。
鬼哭礁。
有去无回。
她想，这名字取得，不是没有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