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夜就去找了陆行舟。
陆行舟正在灯下翻一份誊抄的人员记录,听她说完,手里的笔顿了顿,没有立刻开口。
他是那种在开口之前会先在心里把所有可能全走一遍的人。宋瑶不催他,在旁边坐下,把那块潮音石碎屑草图摆在桌上。
“四十八小时。”陆行舟最后说,把笔搁了。
“最多七十二。”宋瑶说。
“那就按四十八算。”他把记录合上,指节叩了一下桌面,“我去归墟阁,走正面,带人查账,查人员往来记录,重点盯运货的频次和批次,最近三个月的,一份都不能少。”
宋瑶看着他,“他们会配合?”
“不配合更好。”他说,语气极平,“不配合就说明有东西不想让人看见。”
这话听起来很正常,但宋瑶感觉到了另外一层意思,他不是去查证据的,他是去施压的,去看对方慌到什么程度的。
她没说破。
“那我去接触遇难船员的家属。”她说,“城南那边,听说后天有一场安魂宴,几户人家合办的,我去问问能不能搭手帮忙备膳。”
陆行舟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移开,“你要用食物。”
不是问句。
宋瑶点头,“宁神效果,加一点极低量的回溯引导,安全范围内,不会有害,只是让人更容易想起来一些平时压着不愿意碰的记忆。”
“他们是真的在悲痛里,”她补了一句,“不是诈出来的,只是帮他们自己想起来。”
陆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最终说。
就一个字,干脆。
宋瑶在脑子里把这个字翻了翻,他没有问她那份食物会不会有副作用,没有问用的是什么药材,只问了那句“你要用食物”。
他是信她的。
这个发现让她微微愣了半秒,然后收回心思,站起来,“明天一早我去安排,你那边注意。”
“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已经把那份记录重新翻开,但宋瑶注意到他翻的方向反了,明显是随手拿的。
她把嘴边那点快要溢出来的话咽回去,转身出门。
安魂宴设在城南一条窄巷里,一户姓林的人家牵头,另外两户合办,摆了三桌。
宋瑶提前一天找上门,说自己是“海行药膳”的行手,听闻诸位家里有难,愿意义助备膳,不收分文。林家的老妇人起初婉拒,后来不知是被她说了什么,又或者单纯是看她态度真诚,到底应了。
宴席当天,她一早就在灶间里忙。
那几道菜,外头看不出什么,颜色正,味道也好,只是药材比普通料理配比微妙,宁神是真的宁神,能让人在那种悲痛的钝重感里稍微缓口气,不那么喘不上来,但回溯的引导更接近一种“松开”,把人压着的那些记忆,轻轻往上托一托。
宋瑶站在灶边,把最后一道羹汤从火上撤下来,低头闻了闻,没问题。
端出去摆上桌的时候,她就退到侧边。
那几户人家的人吃得很慢,都没什么话说,气氛沉。
大约过了一刻钟,林家的儿媳妇先开了口,说起她男人出海前说过的最后一句话,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一直说,说得很碎,像是那些话憋太久了,一开口就停不住。
旁边几桌也陆续有人跟着开口。
宋瑶听着,在心里一条一条往下筛。
大多是寻常的话,出海前叮嘱家里人的,交代哪里藏了钱的,说等回来了要修房子、要给孩子说亲。
她几乎以为今天要白来了。
然后那个年轻女人开了口。
她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一直沉默,面前的汤几乎没动,但宋瑶观察她很久了,那种沉默不是木然,是那种把什么东西死死咬在牙关里不松口的沉默,指节都白着。
“……他走之前说了梦话。”
声音很轻,轻到桌上其他人一时都没听见,只有宋瑶侧了侧耳朵。
“我以为是梦话,”那女人继续说,眼睛没有焦距,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他说……岛……有光……说什么唱歌的石头……说归墟的人逼他们下去……”
她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抬眼看宋瑶。
大概是因为宋瑶离她最近,也可能是因为宋瑶在这一瞬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安静地与她对视。
女人的眼眶红了,“我一直不敢跟人说……我怕……”
“我知道。”宋瑶开口,声音放得很稳,“你说的这些,我记下了。”
“归墟的人,逼他们下去。”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
那批遇难的船员,不是在海上失事,是被人逼着潜入了某个地方,下去了,没有上来。
那个地方,有光,有“唱歌的石头”,潮音石,大量的,还在原位的潮音石。
她脸上什么都没漏,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的香囊,递给那女人,“这个放在枕边,能睡安稳一点。”
那女人接过去,低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不说话了。
宋瑶站在侧边,把那几个字在脑子里压实了一遍。
归墟阁,不只是在转运潮音石。
他们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知道怎么去,知道那片海底下有什么,所以他们把人逼下去,让人去捞,让人去探,或者,去做什么更不该做的事。
而那些船员,死了。
恰好在风暴来临之前,恰好航线图消失了,恰好有一批货被带走,恰好陈三水和那一船人从那片海域里活着回来,带着耳朵里一直没有消失的声音。
她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巷子里风很凉。
系统没有提示,但她感觉那个轮廓越来越实了,实到快要压过来。
归墟阁,到底在那里面藏了多久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东南方向的云层比昨天低了更多,边缘泛着那种泥黄的颜色,很难看,像是海在往上涌。
四十八小时。
或者更少。
她把那几个字在齿间咬了咬,快步往陆行舟那边去。
她得在今晚之前把这件事告诉他。
不是为了让他决定下一步,是因为如果她现在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件事,而那个风暴真的提前来了。
那就太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