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一点一点回来的。
先是耳鸣，像有人把铜钟扣在头上疯狂击打。然后是冷，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不是温度，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寒意。
宋瑶睁开眼睛。
天空是灰白色的，有几只海鸟从高处掠过，叫声尖锐而遥远。她躺在一片礁石上，全身湿透，头发糊在脸上，喉咙里全是咸腥的海水味。
她想坐起来，手臂一撑，整个人差点又栽倒去。
“别动。”
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是陆行舟。他就蹲在她旁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角那道干涸的血迹还没擦干净，眼神却很稳，稳得像一块压舱的铁。
“陈旗呢？”宋瑶第一反应是问这个。
“在。”
她转头，看见陈旗趴在几米外的礁石上，背心被什么东西划开一道长口子，皮肉翻着，正在往外渗血，但那家伙手里还捏着一截不知道从哪儿捞来的枯木，神情贱兮兮的，活生生的。
宋瑶松了口气，喉咙却紧得发酸。
系统在她松开那口气的瞬间重新启动，脑海里“叮”一声，半透明的面板浮现出来，绿色字符稀稀落落，比正常状态稀疏了不止一半。
“……文明火种激活度……百分之七……”
百分之七。
比昏迷前多了两个百分点。那个旋涡，那段黑暗里的翻涌，非但没有耗尽什么，反而像是推了一把。
她盯着那行数字，脑子开始飞速转。
礁石的缝隙里，晶石的荧光依然在往外渗，断断续续，像发烧病人不规则的心跳。海面上有几处正在轻微隆起，遗迹还没完全塌陷，那股失控的精神力还在往外扩散，随着海水的流动，往更深处蔓延。
她记得系统在旋涡里最后闪出来的字：检测到同源信号，距离极近。
同源。
和她的系统，和那块晶石，同源。
这个词转了三圈，忽然咬出一个思路来，清晰得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翻身坐起来，这次没让陆行舟按住，径直朝最近那块裂缝爬过去，把手贴上去，让系统主动扫描。
面板上数据跳动几下，弹出一段残缺的解析文本：
“……晶石核心不稳定，精神力频率紊乱……建议引导同源共鸣……风险等级……极高……”
宋瑶抬起头，心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得多。
极高。好，她听明白了。不是“不可能”，是“极高风险”，这是两回事。
“你在干什么。”
陆行舟的声音从背后落下来，不是问句，语气很低，带着一种压得很深的危险。
“我在想办法。”宋瑶没回头，“晶石的精神力还在失控扩散，你看海面那几处鼓包没有，再等下去，方圆几十公里的海床都会受影响，不止这里。”
“我问你在干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
宋瑶这才转过身。
陆行舟就站在她背后两步的位置，伤没处理，药没吃，嘴角那条血迹干了又湿，是新渗出来的，但整个人的站姿纹丝不动，像一根被打进礁石里的铁钉。
他的眼睛在看她，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扫视，而是一种很专注、很直接的盯，带着某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
“系统检测到晶石和我的精神力同源。”她没绕弯子，直接说，“如果我以自己的精神力为引，反向输入共鸣频率，有可能安抚那股紊乱的精神力，让它重归平衡，或者至少引导它往无害方向消散。”
安静。
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有可能。”陆行舟重复了她那两个字，声音很轻，“反噬的概率呢。”
宋瑶没回答。
她不是不知道，她就是不想说。
“宋瑶。”
“系统没给明确数据。”她闭了下眼，“但风险等级是极高。”
陈旗在远处翻了个身，撑起半个身子，脸上那副痞里痞气的表情罕见地收起来了，安安静静看着这边，一句话都没说。
这场面让宋瑶有点不自在。
她习惯陈旗那张贱嘴，他一开口，气氛就能被搅散，她也不用面对陆行舟这双眼睛。
但现在陈旗闭嘴了。
“不行。”陆行舟开口，嗓音沙哑，但态度明确，“换别的办法。”
“常规攻击没用，你也见过了，只会加速不稳定。”宋瑶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我翻过系统里能搜到的所有数据，晶石的核心是精神力结构，不是物理结构，只有同频率的精神力才能介入。”
“那就等人来。归墟阁的人还有多少没进遗迹——”
“等不了。”宋瑶摇头，语气比她想的要平，“你感受过那个旋涡里的精神压力，那已经是泄漏状态，如果核心完全崩溃，那股精神力会变成什么，我没把握预测，但可以确定不会比现在好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这可能是我们真正了解这个文明的唯一机会。”
这才是她心里最深处的那个部分。
遗迹，晶石，失落文明，那行“文明火种激活度”——这些东西从她接入系统的第一天就跟着她，但她从来没摸到核心。这一次，同源共鸣，距离极近，系统都在主动提示，不是偶然，是某种程度上的引导。
她不确定引导来自哪里，但她不想错过。
陆行舟看她，看了很久，久到宋瑶以为他要继续拒绝，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把她手腕扣住，把她拽过来，低头看她。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
“反噬是什么症状。”他问。
“系统没说。”
“你猜。”
宋瑶想了想，没糊弄他：“轻则精神力枯竭，重则意识损伤，最坏……”她停一下，“可能就不会醒了。”
陆行舟的手扣得更紧了一点，指腹的力度压在她脉搏上，能感觉到她心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平到没有起伏，“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宋瑶没躲他的视线：“我知道。”
沉默比刚才更长。
礁石上的海风把她湿透的发丝吹起来，她没去管，就这么和他对视，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很奇怪，说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但她能确定的是，她没有动摇。
最后是陆行舟先开口。
“如果你做，我陪你。”
宋瑶愣了一下。
“我不能接收同源信号，但我可以在你意识往外走的时候拉你。”他说，语气很实，像在谈一个具体的操作方案，“你有没有搞清楚，你的精神力是顺着身体往外导还是通过系统中转。”
宋瑶怔了两秒，才跟上他的节奏。
“……通过系统中转，系统会做缓冲，但缓冲层的厚度我没把握。”
“那就不要急，一层一层来。”他松开她的手腕，“我在你旁边，你感觉撑不住，就停，懂吗。”
宋瑶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反正不太舒服，眼眶有点热，她用力眨了两下，把那点东西压下去。
“陈旗。”陆行舟转头。
“诶。”陈旗立刻应声，比刚才灵活多了。
“守着周围。如果有人来，不管是谁，先档十分钟。”
“得嘞。”陈旗站起来，居然很正经地点了下头，然后一拐一拐走向外侧礁石，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不知道藏哪的匕首，随手转了个花，背对着他们，不再说话。
礁石上安静下来。
宋瑶盘腿坐下，调整呼吸，感受系统面板在意识里的位置，把所有注意力往内收。
她能感觉到陆行舟坐在她旁边，没有贴着她，但她能感觉到他体温的方向。
“开始。”她说。
面板上那行绿色字符开始流动，比之前密集，像有什么被激活的东西正在试探性地往外延伸，触碰礁石，触碰海水，触碰那股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庞大而紊乱的精神力共鸣。
第一层接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了某种极其古老的回响。
不是威胁，是记忆。
像有一个巨大的梦境正在朝她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