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醋小排的酸甜味裹着热气扑到鼻尖时,季凝才惊觉自己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邻桌男人的声音像根细针,透过雕花隔断的缝隙扎进来:听说贺氏传媒那个贺嘉运,挪用了三千万投新能源,结果对方公司连个厂房都是租的——
另一个压低的声音带着幸灾乐祸,没看贺家老夫人都出面了?
我表舅在银行,说今天有人调了贺嘉运半年的流水,封条上是老夫人的私印......
季凝的指尖在桌布上蜷成小团。
她余光瞥见贺云夹起一块小排,糖醋汁在瓷碟上拉出半透明的丝,却迟迟没送进嘴里。
他垂着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原本总带点孩子气的轮廓,此刻竟绷出几分冷硬。
太太。贺云突然伸手,将她冰凉的手背贴在自己脸颊上。
他的皮肤暖得像晒过的棉被,胡婶说生气会胃疼。
季凝喉头发紧。
三年前贺云从楼梯摔下来,脑震荡后智力退到八岁时,也是这样,她守在床头掉眼泪,他反而用没扎针的手给她抹脸,说太太不疼,云哥吹吹。
可现在,他眼睛里的光比那时更沉,像深潭底下的星子。
云哥。她轻声唤他,老夫人给的资料里,有贺嘉运和空壳公司的聊天记录。
贺云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像在确认什么。
邻桌的议论声突然拔高:要我说贺家也是活该,贺云那傻子能管什么事?
要不是季凝这个养女硬撑着——
的一声。
贺云放下筷子的力道重得惊人,青瓷碗底与木桌相撞的脆响惊得邻桌瞬间噤声。
他抬头时,眼尾微微发红,却还是先替季凝理了理被穿堂风掀起的发梢:他们说错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敲在青铜上,太太不是养女,是贺云的太太。
季凝的鼻子陡然发酸。
她看见贺云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依然稳稳护着她的手。
服务员端着新上的松鼠桂鱼经过,油星溅起的声里,她听见自己说:明天上午十点,我约了老夫人在蓝山咖啡。
贺云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笑了。
那笑不像平时带着糖霜的甜,倒像春雪初融时,冰面下涌动的溪流:太太查线索,云哥清舆论。他从西装内袋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动,琳撒刚发消息说,娱乐圈那个顶流和小花的绯闻实锤了,热搜位空了三个。
季凝忽然想起三天前,贺云蹲在她设计室里,用彩笔在她画的银杏叶旁写太太最聪明。
此刻他低头按手机的侧影,和记忆里重叠又错开——原来他早就在布局。
老夫人的珍珠耳坠在咖啡杯沿碰出轻响时,季凝的猜测得到了印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老太太往咖啡里加了块方糖,贺嘉运是我妹妹的孙子,我护过他三次。
可这次他动了贺氏的根基......她推过来一个U盘,里面是他和空壳公司实际控制人的通话录音,足够送他进去。
季凝捏着U盘的手指发颤:您为什么选我?
因为贺云看你的眼睛。老夫人喝了口咖啡,当年贺家老爷子看老夫人的眼睛,也是这样——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护着。她起身时,羊绒大衣扫过椅背,去告诉那孩子,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她拍了拍季凝的手背,别学我,悔了半世。
当天下午,贺氏官微准时发布《关于传媒子公司财务核查的情况说明》,措辞严谨却留有余地。
与此同时,顶流小花被拍同回公寓的照片登上热搜第一,某上市公司子公司财务自查的词条被挤到第三。
琳撒打来电话时,声音带着笑:贺总让我把财经版的通稿发了,现在股民都在说贺氏内控严格,长期看好
季凝站在落地窗前,看见贺云正站在花园里,对着手机说话。
他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风掀起衬衫下摆,露出一截腰。
她听见他说:让贺嘉运今晚八点来老宅。顿了顿,又补了句,带石妲己。
老宅的水晶灯把人影拉得很长。
贺嘉运进门时,领带歪在锁骨处,眼眶青黑得像被打了一拳。
石妲己跟在他身后,红色连衣裙裹着腰肢,涂着酒红色甲油的手指勾着他的手腕。
云哥。贺嘉运喉结滚动,我......
三千万。贺云坐在主位上,声音像浸了冰水,你挪用公款时,算过贺氏要赔多少违约金吗?
贺嘉运的膝盖地磕在大理石地面上。
石妲己想拉他,被他甩开了手。我爸赌债欠了两千万,对方说不还钱就......他说不下去,额头顶着地面,我鬼迷心窍,想着新能源项目能翻倍......
季凝站在楼梯转角,看见贺云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明天把你爸的赌债合同拿来。贺云说,我让法务处理。
贺嘉运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为什么?
你明明可以送我进去!
因为太太说。贺云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像春天化冻的溪水,她说贺家的人,要给改过的机会。
石妲己的高跟鞋在地面敲出脆响。
她蹲下来,指尖挑开贺嘉运汗湿的额发:所以你之前说爱我,也是因为我能帮你接近贺云?
贺嘉运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第一次在酒局见你,你拿红酒泼那个摸你大腿的客户。
我就想......他喉结滚动,想护着你,像贺云护季凝那样。
石妲己的睫毛颤了颤,突然笑出声。
她抽回手整理耳环,红指甲在水晶灯下泛着妖异的光:贺二少,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个月。
夜色渐深时,季凝和贺云并肩走在长廊上。
风卷着腊梅香扑来,贺云突然停住脚步,转身把她抱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灼热:太太,我今天让人查了。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老夫人的私印,三年前就没再用过。
季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老夫人喝咖啡时,珍珠耳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的,贺云周岁时,老夫人亲手戴在他母亲耳上的。
云哥。她环住他的腰,我们给彼此一个月时间。
贺云的身体僵了僵,随即更紧地抱住她:做什么?
查清楚。季凝摸出兜里的银杏叶项链,替他戴上,查清楚当年你摔下楼梯,到底是不是意外。
贺云的手指捏住项链,银杏叶的纹路硌着掌心。
远处传来胡婶的声音:小少爷,太太!
厨房炖了腊八粥,再晚要糊了——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轻声说:
风裹着腊梅香掠过,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摇晃,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叠成一片。
而在看不见的地方,贺嘉运的手机屏幕亮起,是钟二少发来的消息:那笔钱的事,求你救救我......
石妲己靠在车窗上,望着老宅的灯光逐渐消失在后视镜里。
她摸出包里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贺嘉运说想护着你的声音清晰响起。
她勾了勾唇,将录音笔塞进手套箱最深处。
而此刻的贺家厨房,胡婶掀开砂锅盖子,腊八粥的甜香混着红枣桂圆的气息涌出来。
季凝系着碎花围裙站在灶台边,贺云偷偷往锅里撒了把糖桂花,被她抓个正着。
他笑着躲到她身后,发顶的呆毛在暖光里翘成小旗子。
太太,他贴着她耳朵说,腊八节的饭,要甜。